伙计见他们当真不知道,索性叹了口气,这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了。
“那梁兆雄是玄戍军主将,他爹是当今宰相梁文远,他姑姑是皇太后梁氏,现在半个大齐都是他们梁家的,在这儿,谁敢惹他们?今儿这是看上了镇西老宋家的姑娘宋婉乔,想娶,人家不肯,就直接抢。人被抬走了,能不能活过明天都难说。所以我才不愿提,说了也不过是白白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谢无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筷子在指间发出一声细响。
那一连串显赫的名头落进耳里,他只轻轻扯了下嘴角。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头那一片狼藉的街道上,心底浮现出玄戍军那面曾经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不管程牧与他之间如何,背叛也好,谋反也罢,至少从百姓至今仍肯祭拜来看,玄戍军曾经受人敬仰,并非虚言。
可如今程牧已死,玄戍军的主将怎么竟成了这副模样?
谢无忧听得心头冒火,面上却没显露分毫。直到那伙计走远了,他才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那伙人应该还没走远。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
净舟慢条斯理地搁下竹筷:“你要英雄救美?”
谢无忧一摆手:“我可不是无事生非啊,刚才那伙计说了,梁兆雄是现在的玄戍军主将,他那说不定有叶平笙的消息,这么要紧的线索,怎么能错过?”
净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他。
谢无忧冲他一笑:“再说这去都去了,凭你我的身手,救个姑娘而已,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就凭你还想救人?”净舟哼笑一声,“别忘了,你自己是个鬼,你现在在人间干涉他人因果,是要扣功德的。”
谢无忧咧嘴一笑:“我功德都挂零了,还能怕他再扣?你放心,肯定不让你动手。功德要扣也全扣我头上,到时候回去就说是我非要干的。”
净舟盯着他没说话。
谢无忧:“你同意了?”
净舟:“你倒是赶紧吃啊,别一会赶不上了。”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聚魂瓶,不动声色地将姜元收了进去,道:“这事伤功德,就别牵扯他了。”
那盘扣肉到底没能细细品完,谢无忧随手抹了把嘴,两人当即结账出门。
那伙人张扬得很,一路鞭声马嘶,行人纷纷避让,根本不难找。顺着路人的指点,谢无忧和净舟贴着官道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悄然缀上了那群人的尾巴。
几经转折,那伙人抬着那张荒唐的八仙桌出了永乐镇。
再往前走,人声渐密,商旅络绎,官道两侧尽是往来的客商与赶路的车马。
就在这片繁华尽头,一道高大的城影横亘在视野中,城墙巍然耸立,气势逼人。
那伙人抬着方桌,毫不避让地闯进城门。守军视若无睹,长街上人来人往,却在他们经过时齐齐退开,人人低头噤声。
谢无忧驻足仰头,城门之上,写着潼关二字。
潼关果然是大州城,城墙高阔,门楼巍然,檐下彩旗迎风招展,城门口车马往来,一片热闹景象。
谢无忧跟着前头那支顶缸抛球的杂耍班子往前走,一时看入了神,等他进了城,才察觉身边空落落的,回头看去,净舟竟还站在城门外。
那人仰头望着高耸的城门,视线久久停在门楼之上。
谢无忧折回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
“你看什么呢?”
净舟这才收回目光,道:“没看什么,走吧。”
谢无忧看热闹心切,也没管他。等两人进到城里,那伙人三晃两晃已经没了影子,不过都到了潼关,再要打听安阳侯府也不是什么难事。
街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目皆是市井烟火。
谢无忧混在人流里,非但不急着赶路,反而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蹲在卖珠钗首饰的小摊前挑拣,一会儿又探头去看人家刚出锅的糖糕。
净舟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打算逛完一条街?人不救了?”
“救,当然得救。”谢无忧正凑在一个首饰摊子前,头也不回,“但不能贸贸然去救,我们现在动手,梁兆雄要是得知消息跑了,再想找他问叶平笙的消息就麻烦了。”
他转过身,对着净舟眨了眨眼,“我是这么盘算的,一会等那轿子进了安阳侯府,咱们悄悄进去,把姑娘换出来,这样不会打草惊蛇,色胆包天的梁兆雄今晚也定会露面。”
净舟:“怎么换?”
“我们先把姑娘弄走,然后再找一个人装扮上,穿着那姑娘的衣服在房里守株待兔。”
他说完不走了,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净舟看。
净舟看着他,慢慢觉出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谢无忧笑吟吟地凑近道:“这就得麻烦咱们无尽灯大人屈尊降贵,帮个小忙了。我看大人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绝色倾城,若是换上女装,定能把那梁兆雄迷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