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变故陡生,只觉颈间一凉,一股森寒杀气已逼至肌肤。
云岫眼前金星乱冒,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更是几欲瘫倒,全靠青竹死死架住,才未栽入雪中。
他强提一口气,缓缓抬眼。
只见那人一身玄铁重甲,在雪夜里宛如一尊冰冷的魔神。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一头如雪白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愈发冷绝孤高。那双眸子,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寒凉三分。
“少年鹤发,刀法如霜。”云岫心中微震,喃喃低语,“谢敛……”
江湖传言,骠骑将军谢敛,年少掌兵,平定边乱,却因这头煞气逼人的白发,被京师百姓唤作“活阎王”。云岫万万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竟会以这种生死一线的方式,与这位杀神相遇。
“端王派你来的?”谢敛指尖微沉,刀锋又进半分,声音冷硬如铁,“深夜踏雪,行踪诡秘。你二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刚在宫门前遭了端王算计,心中疑云正盛,此刻在这荒僻之地撞见二人,自是加倍提防。
青竹回过神来,梗着脖子怒喝:“你休要胡言!我们只是路过,听见有婴孩啼哭才前来寻找,与端王全无干系。你若伤我家公子,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与你甘休。”
云岫强忍颈间剧痛,目光直视谢敛,毫无惧色:“小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他虽体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
谢敛半信半疑,目光如电,直刺云岫双目,欲寻出半分慌乱。可那双眸子清澈如寒潭,除了虚弱,便是一片坦荡。
杀意一凝,正欲下手,忽听得雪沟之下传来一阵凄厉婴啼,穿风裂雪,直刺耳膜。
谢敛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戾气微敛,下意识侧目望去。
只见积雪深处,一只单薄襁褓半埋其中,棉絮早已寒透。
那婴孩哭声微弱却执拗,在这死寂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惨。
谢敛收刀撤步,动作干脆利落。他俯身拨开积雪,小心翼翼将婴孩抱起。
甲胄冰冷坚硬,婴孩受惊,蹬腿啼哭,显是被他一身煞气所慑。
谢敛眉峰微蹙,竟无半分恼意,只将披风边角拢起,裹住那点孱弱身躯,隔绝风雪。
那一瞬,云岫分明看到,这位满身煞气的将军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
“付林。”谢敛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将孩子送往灵虚台,妥善照料,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将军。”付林上前,双手恭谨接过婴孩,领命而去。
云岫立在风雪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竟对一个弃婴存有恻隐之心。他心头一震,对谢敛的成见,悄然松动。
风过松林,一道青影缓步而出。
那人身姿清癯,道袍不染尘雪,手持拂尘,正是灵虚台了尘道长。他拱手颔首,目光在谢敛与婴孩之间流转:“将军杀伐之外,心存仁善,实属难得。”
谢敛淡淡点头,并未多言,神色虽冷,戾气却散了几分。
待付林折返,快步到谢敛身旁,低声禀道:“将军,属下已查明。这位公子是云家嫡子,宁远侯窦亭之夫,名唤云岫。今日宁远侯府内乱,他与窦亭反目,弃府出逃。”
谢敛垂眸,眉峰微不可查一动。
男子嫁作男夫,本不足为奇。只是未曾想,这位云家公子竟会在如此深夜风雪之中弃府奔逃,还心系一个弃婴。
他抬眼望向云岫,沉声问道:“今日侯府家宴正盛,你身为侯府主君,不在府中赴宴,为何深夜踏雪至此,弃府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