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卷着那句绝情的告白,狠狠砸在顾川心上。
楼下的路灯惨白冰冷,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极长,单薄又落寞。楼上的落地窗敞开着,苏曼的身影立在明亮的光影里,眉眼淡漠,神色疏离,刚刚那一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还回荡在空旷的夜色里,经久不散。
顾川怔怔地抬头,望着那道咫尺天涯的身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所有的执拗、所有的求证、所有的心存侥幸,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原本笃定她是被逼的,笃定那些绝情的话语都是伪装,笃定他们之间滚烫的过往绝非假象。可此刻她眼底的冰冷、脸上的漠然、语气里的厌烦,真实得无可辩驳。
若是伪装,未免太过逼真。
若是演戏,未免太过残忍。
夜风穿骨而过,凉得他浑身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窒息。他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楼上的窗帘被狠狠拉上,那道唯一的光亮彻底消失,眼底的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寂灭。
原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一意孤行的救赎,是他一厢情愿的沉沦,是他死死抓着过往不放,自我感动,自我纠缠。
人家早就清醒了,只有他,还困在那场雨夜的沉沦里,迟迟不肯脱身。
顾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曼绝情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他麻木地坐回车里,方向盘冰冷刺骨,抬手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一路返程,一路荒芜。
重回老街茶馆,夜色已深。木门依旧,茶香犹存,可这间曾经盛满温柔与救赎的小馆,此刻只剩下死寂与寒凉。屋内的陈设依旧,可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他和苏曼的过往,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他刚刚那场惨烈的决裂。
他看着空旷的屋子,看着床头曾躺过她的位置,看着曾为她熬粥的灶台,看着替她擦拭伤痕的药瓶,心口的疼痛汹涌成灾,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负罪感与失恋的剧痛,双重反噬。
他本就因逾越亡妻的底线日夜煎熬,如今又被苏曼亲手推入深渊。一边是亏欠一生的亡妻,一边是爱而不得、亲手推开的挚爱,两相拉扯,让他彻底崩溃。
顾川翻出家里存放的白酒,一整瓶拎在手中,没有下酒菜,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灌。
辛辣的烈酒灼烧喉咙,滚烫地划过食道,狠狠砸进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份肉身的疼痛,比起心口的溃烂,太过微不足道。
他需要醉,需要彻底麻痹自己,需要逃离这清醒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
酒水漫溢,浸湿唇角,打湿衣襟。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眼前渐渐模糊,意识慢慢涣散。连日的隐忍、愧疚、煎熬、心碎,全部借着酒意彻底爆发。
清醒太痛了。
清醒就要接受她不爱他的事实,清醒就要承受自己的卑劣与背叛,清醒就要独自面对这满目疮痍的人生。
只有醉着,才能短暂解脱。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苏曼拉上窗帘的那一刻,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双腿一软,直直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汹涌,浸湿了整片衣襟。她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着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颤抖。刚刚那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不仅伤了顾川,更碎了她自己。
林哲站在她身后,冷眼俯瞰着她的崩溃,脸上毫无波澜,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得意。
“听话,才能安稳。”他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明天去会所复工,好好上班,收起你所有的心思。”
苏曼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猩红与绝望。
复工。
那是她曾经最狼狈、最屈辱的地方,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往。林哲以此羞辱她、拿捏她,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卑微与不堪。
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母亲的病历还在眼前,沉甸甸的,是她一辈子无法挣脱的枷锁。她刚刚牺牲了挚爱,换来母亲一线安稳,如今连尊严,也只能一并舍弃。
次日傍晚,夜色初临。
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的KTV会所灯火通明,喧嚣嘈杂的音乐穿透走廊,浮华又浮躁。
苏曼换上统一的工作服,素雅的裙子衬得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几日的温存与救赎,仿佛是黄粱一梦,梦醒之后,她依旧要跌回泥泞,承受世俗的磋磨与屈辱。
她垂着眼,麻木地端着酒水,穿梭在喧闹的包厢之间,任由周遭的喧嚣与暧昧包裹自己,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这般卑微的生活。可心底的空洞与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那场决裂,究竟带走了她多少生机。
她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走来一道踉跄的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却步履虚浮,满身酒气,眼底猩红浑浊,显然是醉到极致。他单手撑着墙壁,眉眼沉郁,周身散发出浓重的落寞与破碎感,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是顾川。
苏曼的呼吸骤然停滞,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来这里?
醉酒后的顾川,褪去了所有的克制与沉稳,没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满身狼狈与脆弱。眼底的清明彻底散尽,只剩下浑浊的醉意,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伤。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视线模糊,神志不清,周遭的喧闹、人群、光影,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
素雅的衣裙、温顺的眉眼、纤细的身形,那一抹相似的温柔轮廓,瞬间击中了他混沌的思绪。
醉酒之人,本就神志涣散,意识模糊,再加上心底积压了太久的愧疚与思念,眼前的人影,瞬间与记忆里那张温柔的脸庞重叠。
他认错了。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