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雨,从来都是黏黏糊糊的,缠在人身上甩不开。
顾川离开的这天,整座城都被灰蒙蒙的水雾裹着。雨丝细密,落在皮肤上不疼,却带着彻骨的凉,一点点渗进衣服布料里,贴在身上又潮又闷。街巷的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洼,踩上去软软打滑,溅起的细碎水花沾在鞋边,很快就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老茶馆的门大开着,里头早就空了。
这里已经转手易主,新老板清空了所有旧物件,曾经摆放茶桌、木凳、茶台的地方,只剩光秃秃的地面。墙面上留着旧家具压出来的浅印,角落堆着废弃的碎木、烂布和灰尘,风裹着雨雾灌进屋里,吹得地上浮灰轻轻扬起,又慢慢落回水洼里,混成浑浊的泥点。
顾川是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走的。
他兜里揣着赵刚打过来的那笔钱,指尖碰着银行卡的边角,只觉得烫手。在他眼里,这笔钱不是补偿,是最刺眼的羞辱,是他掏心掏肺爱一场、最后被买断感情的凭证。
江边苏曼说的每一句狠话,都死死钉在了他的心里。他信了她眼里的冷漠,信了她嘴里的嫌弃,信了自己所有的付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作多情。
这座城市里,有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有他掏尽所有熬过的低谷,最后只剩满身伤痕和一场荒唐的笑话。他不想多待一秒,多看一眼,多回忆一分。
他提前订好了去西藏的火车,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删掉了相册里所有的照片,拉黑了所有相关的联系方式。他只想远远逃走,逃开这片让他心碎的烟雨,往后余生,一个人过日子,再也不碰情爱,再也不回成都。
清晨的雨还在下,雨点击打老旧窗棂,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零星的车流声,显得空屋格外冷清。
老张揣着一把钥匙,推开了茶馆的木门。木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回荡。他是来帮顾川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的,把这里彻底清空,也算帮这段荒唐的过往,画个潦草的句号。
他弯腰,徒手捡拾地上的碎纸片、废弃的茶滤网、变形的竹制茶匙。指尖触到的东西,全都蒙着一层厚灰,一碰就簌簌落渣,掌心沾满灰蒙蒙的粉尘。
雨雾从窗口飘进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鼻腔里满是潮湿木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老张一边收拾,一边频频叹气,胸腔微微起伏,压不住心底的惋惜。
他亲眼看着顾川为了苏曼,一次次低头、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拼命兜底。看着他耗尽积蓄、熬尽心血,硬生生想把两个人的未来掰回正轨。最后却落得被当众抛弃、被言语重伤、独自离场的下场。
没人比他更清楚,顾川有多真心,这场分开就有多残忍。
他收拾到最里面的墙角,手掌随意按了一下靠墙的木隔板。木板年头久了,边缘松动,这一按,居然微微凹陷下去,跟着轻轻弹开一丝缝隙。
老张动作一顿,腰身僵住。
这块隔板看着和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异常,缝隙藏得极深,完全看不到里面的光景。他迟疑着伸出两根手指,扣住缝隙轻轻一抠,小小的暗格彻底露了出来。
暗格不大,藏得极其隐蔽,里面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
他指尖探进去,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硬物。触感紧实,没有积灰,明显是近期才放进去,还被人细心擦拭保管过。
拿出来一看,是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机身小巧,表面反光干净,没有一点磨损。老张愣了几秒,只当是顾川以前录的日常闲话,拇指随手按在了播放键上。
空灵的屋子里,瞬间响起了苏曼的声音。
不是江边那种冰冷绝情的语调,是压着极致颤抖、憋着哭腔、几乎喘不上气的沙哑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填满整间空屋,穿过潮湿的空气,直直钻进耳朵里。
老张浑身一僵,举着录音笔的手臂停在半空,指尖骤然收紧。
录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她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极力克制的哽咽,没有一声大哭,却每一个字都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全程都在监视。”
“我不顺着他,顾川就会被毁了。”
“我怀了孩子,我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赵刚逼我,逼我去做手术,逼我跟顾川彻底断干净。”
“他说要栽赃顾川,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手术单是假的,我没打掉孩子。”
“那些狠话,我一句都不是真心的。”
“我只能让他恨我,只有他彻底死心,才能平安走掉。”
“顾川,别回头,好好活下去。”
每一句声音都在发抖,气息断断续续,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在拼命咬牙,死死忍住崩溃的哭声。
老张站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屋外的雨声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剩下苏曼压抑到极致的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