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一整夜的狂风彻底停了。
高原清晨的风很轻,没有昨夜那种刮骨的力道,只带着雪山独有的凉,缓缓扫过整片雪原。漫天落雪彻底止住,云层被天光撕开一道道缝隙,透亮的光线落下来,铺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气依旧稀薄,吸进肺里带着淡淡的凉涩,却没了深夜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整片雪山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吼,没有雪落的杂音,只剩远处经幡轻轻摆动的细碎声响,飘在空旷的天地间。
山下的搜救队伍一早就往山上赶。带队的是常年扎根高原的本地牧民,熟悉每一条山道,清楚雪山昼夜的凶险。昨夜他们听见半山持续的风雪声,心里一直悬着,天刚擦亮就结伴上山寻人。
积雪盖住了大半山路,脚印早就被风雪填平。几个人低着头,仔细在雪层里搜寻,一步步往陡坡方向挪。直到看见那片微微凹陷的雪堆,众人脚步猛地顿住。
顾川半个身子埋在积雪里,上半身外露的衣物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发丝、眉骨全被雪粒覆盖。右腿扭曲着,姿势歪得诡异,外露的伤口冻得发硬,血色暗沉,早已没有新鲜血液渗出。
他整个人僵在雪地里,身体冷得像冰块。胸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能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气息细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
牧民连忙上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抬手一点点拂掉他身上的积雪。掌心贴着他的脖颈试探体温,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刺骨,几乎探不到半点温度。
没人敢耽误。几人分工配合,一人用厚实的藏袍裹住他僵硬的身体,挡住山间的冷风,另外两人俯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肩背和双腿,稳稳将他抬起来。
山路依旧湿滑结冰,每一步都要踩实稳住重心。一行人走得极慢,稳稳护着担架上的人,一点点挪下山,全程不敢有半点颠簸,生怕彻底断掉这口气若游丝的生机。
山脚的牧民帐篷简陋朴素,帆布搭起的空间不大,里面拢着一堆牛粪火。火苗静静跳动,暖黄的火光铺满整片帐篷,驱散了高原的寒气,烤得周身空气温热干燥。
他们把顾川轻轻放在厚实的羊毛毡上,放平他的身体,小心翼翼摆正他扭曲错位的右腿。有人拿出本地自制的草药,捣碎之后细细敷在他的伤口上,药料贴着冻伤破损的皮肉,带着微凉的触感。
随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缠绕固定断骨,动作笨拙却格外轻柔,每缠一圈都会停顿一下,生怕拉扯到他的伤处。还有人端来温热的酥油茶,吹凉之后,一点点喂进他干涩开裂的嘴里。
整套救治的办法都是高原牧民代代相传的土法子,没有精密的医疗器械,却足够质朴管用,一点点吊着他濒临消散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牧民们围在旁边看了许久。
他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呼吸依旧浅淡微弱,整个人深陷沉沉的昏迷里。
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里,他一直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意识反反复复浮沉,醒不过来,也彻底沉不下去。
只要意识稍微松动,脑海里就会跳出碎片化的画面。时而飘起漫天白雪,耳边响起温柔的叮嘱,字句清淡,却死死刻在他的意识里;时而切换成成都连绵的细雨,潮湿的雾气裹着他,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急促又沙哑的呼唤。
两个场景来回交替,两道声音反复拉扯,不让他彻底沉沦死寂,也不让他彻底清醒安稳,就这么硬生生把他的魂魄困在生死中间,反复淬炼。
第三天午后,日头正好。
暖融融的阳光从帐篷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束笔直的光柱落在他的脸颊上,光斑轻轻晃在他的眼皮上。
沉寂许久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颤动的幅度很轻,很慢,重复了好几次,像是沉睡的人在费力挣脱厚重的梦魇。半晌,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瞳孔先是一片涣散、茫然,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帐篷顶、火光、人影全都叠成虚影。他费力转动眼珠,一点点聚焦视线,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终于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入目是粗糙的帆布帐篷顶,布料带着风吹日晒的陈旧质感。鼻尖萦绕着牛粪火温热的烟火气,混着草药淡淡的清苦味道,不刺鼻,格外安稳。耳边传来牧民低声交谈的藏语,语速平缓,语调轻柔,没有半点喧嚣。
人是醒了,身体的痛感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右腿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皮肉像是被人反复撕扯、拉扯,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酸胀的钝痛,稍微动一下,骨头深处就传来钻心的痛感。
熟悉的高原头痛还在,太阳穴持续发胀,头顶沉沉的,昏沉感挥之不去。陈年的胃病隐隐发作,肠胃一阵阵抽紧,空腹的干涩和绞痛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不畅。
浑身的肌肉都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抬手、转头这种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但这份真切、清晰、密密麻麻的痛感,让他无比清醒。
他没死。
他真的从雪山的寒夜里,硬生生活了下来。
守在旁边的牧民看见他睁眼,脸上立刻露出淳朴的笑意,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欣喜。有人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将他扶得半坐起来,动作轻缓,全程避开他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