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晚风扫过茶馆门窗，带走屋内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却散不开屋内凝滞的沉闷。街面的晚风带着街边面馆的面汤热气、烤饼的焦香，寻常市井烟火层层漫开，衬得茶馆内部愈发压抑冷清。

看护推着赵刚的轮椅走出老街，橡胶车轮碾过凹凸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赵刚坐在轮椅上，头部微微侧转，目光回望茶馆的方向，嘴角扯着浅淡的弧度。他身体彻底瘫痪，名声尽毁，积攒多年的财富势力尽数落空，却用自己残破的余生，锁住了苏曼，截断了她和顾川所有的出路。

茶馆店内只剩狼藉残局。木桌上散落着吃剩的碗筷、干涸的血渍，桌面油污混杂着茶水痕迹，无人收拾，空荡又冷清。屋外老街烟火未歇，摊贩收拾着摊位，行人缓步过路，邻里站在街边闲谈，日常的热闹声声入耳，店内的死寂却分毫未被打破。

顾川站在桌旁，右腿发力撑住身体，腿部旧伤持续发作，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他稳稳站着，身形没有晃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静静望着空荡的店门。皮肉的疼痛清晰可感，却压不住心底堆积的沉重。

方才苏曼的选择，他全程看在眼里。她放弃了数年筹谋的脱身机会，自愿守在赵刚身边，用自己的余生换取他的平安。

他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全都在自己。他身体常年亏损，旧伤缠身，这份孱弱，成了赵刚拿捏苏曼的唯一把柄，也成了困住苏曼的枷锁。若是没有他这个软肋，苏曼早已带着积蓄离开这座小城，彻底摆脱所有纠葛，安稳度日。

接下来几日，整条老街都透着沉闷的氛围。街巷日常依旧运转，清晨有摊贩沿街叫卖，午后有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可这份寻常热闹，再也落不到顾川和苏曼身上。

苏曼遵守约定，整日守在赵刚住处，寸步不离。过往所有筹谋和锋芒尽数收起，她只专心照料赵刚的日常起居，按时喂饭、擦拭身体、翻身换药，事事亲自动手，全程顺从，没有半点抵触。赵刚性情日渐乖戾，稍有不顺便刻意刁难，苏曼始终沉默承受，不争执，不反驳。

赵刚安置的眼线遍布街巷各处，街角树后、门店窗边、巷尾拐角，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两人的行踪。只要顾川和苏曼有半点私下交集，或是流露异样神态，消息便会立刻传到赵刚耳中，随之而来的，就是针对顾川的致命威胁。

两人同住一条老街，距离不远，却被人为隔开，只能远远相望，不敢有任何接触。顾川常常站在窗边，看着苏曼早出晚归，看着她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底的光亮慢慢褪去，整个人日渐消瘦憔悴。

几日的沉默观望，让顾川心底的隐忍彻底瓦解。过往的误会、疏离、亏欠，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能看着苏曼持续被困，日复一日承受刁难与折磨，更不能让她数年的隐忍付出，最终换来终身禁锢。

他早已看淡生死，常年病痛缠身，早已不惧伤病与死亡。他唯一忌惮的，是苏曼无尽的委屈，是她余生无尽的煎熬。赵刚用性命和威胁锁住苏曼，那他就亲手斩断这最后一层束缚，彻底了结所有纠葛。

午后的阳光铺在老街之上，光线淡薄，没有暖意。街巷行人稀疏，几家小店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择菜、擦拭桌椅，一派平和的市井景象。

苏曼按照赵刚的吩咐，独自返回茶馆，取回之前遗落的零碎物件。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唯一能短暂碰面的机会。她穿着一身素色衣物，脸色苍白，眉眼疲惫，走路步伐轻缓，周身没有半点往日的利落锋芒。

她刚跨过茶馆门槛，还未抬手收拾桌上杂物，一道身影从店内光影交错的角落缓步走出。

顾川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强行压住腿部翻涌的剧痛。他脸上没有任何温和神色，眉眼冷硬，神情漠然，周身气场冰冷。他清楚，店内屋外全是赵刚的眼线，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会被如实传回。想要护住苏曼，唯有当众决裂，演一场彻底离心的戏码，让赵刚彻底放下猜忌，再也无法用他的性命拿捏苏曼。

不等苏曼开口，顾川抬手，动作干脆利落。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声响穿透店内，传到屋外街巷，格外刺耳。力道十足，苏曼脸颊瞬间浮现一片清晰的红印。

苏曼头部猛地偏侧，发丝散乱滑落，身体微微踉跄，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桌沿才站稳。她双眼骤然睁大，身形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般状态的顾川，没有温柔，没有隐忍，只剩刺骨的冷漠。短暂的怔愣后，她瞬间读懂了他的用意，目光扫过窗外隐蔽的角落，看清暗处潜藏的人影。

顾川不等她回神，开口的声音冷硬刺骨，音量刻意放大，保证暗处所有人都能听清。

“我一直看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