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林间,把残留的晨雾彻底吹散。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古寺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铺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影。靠在石阶边的竹帚静静贴着墙面,无人挪动,帚叶上还沾着清晨清扫的细碎枯叶。
顾川站在原地,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脸颊,拭去残留的水渍。他眼底的湿润没有彻底干透,眼皮微微泛红,面部线条绷得很直,周身安静无声,没有多余动作。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后,他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紧绷的肩背,依旧藏着散不去的疲惫。
山脚的烟火气息顺着山道持续往上飘,摊贩挑着担子陆续上山,扁担摩擦肩头的闷响、竹筐碰撞的轻响、游客问询的声音层层叠叠传过来。山下的热闹连绵不断,衬得半山古寺愈发安静,两人一女伫立门前,长时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苏曼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眼睑微微发红。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指尖微动,没有出声打破寂静。时隔五年再见,太多情绪积压在心口,过往的种种细碎画面不断在脑海闪过,让普通的寒暄都变得沉重。
僵持片刻,顾川率先有了动作。他抬步往前,右腿轻轻拖地,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步伐缓慢,每一步落地都格外谨慎,旧伤带来的不便,在平稳天光下显露得清清楚楚。
“坐吧。”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语速很慢,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干净的石阶前,缓缓落座。他腰背依旧挺直,只是肩膀自然下沉,卸下了站立时强行撑住的力道,满身疲态尽数显露。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贴在身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鬓角的浅色发丝贴在额边,看着格外单薄。
苏曼低头看向身侧的念川,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牵着她缓步走过去,在顾川身侧隔了半臂距离坐下。石阶微凉,透过布料传来凉意,两人距离很近,却无人主动靠近。
念川被周遭安静的氛围影响,格外安分。她乖乖挨着苏曼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动,小皮鞋轻轻磕碰石阶,发出细碎的轻响。她侧着小脸,视线一直落在顾川身上,不闪躲、不吵闹,只是安静看着,眼底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亲近。
山间风声平缓,树叶偶尔飘落,落在脚边的石阶上。远处溪流不停流淌,山下的人声、叫卖声断断续续飘上山头,俗世烟火和山林清幽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漫长的沉默。
顾川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视线落在空旷的山林之间,久久没有移动。他静坐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我以为我死了,心就安了。”
话音落地,他的眼皮轻轻耷拉下来,眼底情绪黯淡。当年雪山重伤,身体落下顽疾,反复缠绵,常年不见好转。他自知身体状况极差,无法给身边人安稳的生活,又怕过往的纠葛牵连苏曼,最终选择悄无声息离开,躲进深山独居度日。他一直以为,只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就能放下过往,安稳过完往后的日子。
苏曼侧头看向他,看着他黯淡的眉眼,看着他掩饰不住的病态疲惫,喉间微微发紧。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可我还活着,心怎么安?”
简单一句话,落在风里,清晰直白。
顾川身躯微微一僵,喉头滚动,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清楚自己的选择带给了她什么,却依旧当年一意孤行,用自己以为的方式,成全自我的安稳,留给她无尽的等待。所有的借口和思量,在眼前的母女二人面前,都站不住脚。
山风再次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鬓边斑驳的白发。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偏移,落在一旁的念川身上。孩子的眉眼、鼻唇轮廓,都和他年少时的模样高度重合,安静坐着的温顺姿态,更是柔和干净。
念川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抿起小嘴,轻轻眨了眨眼,依旧安静看着他。
顾川的眼底泛起湿意,目光死死落在孩子脸上。这是他的女儿,是他五年里从未陪伴、从未照料的孩子。苏曼独自熬过孕期、生产和育儿的所有辛苦,一个人撑起母女二人的生活,守住了所有羁绊,而他只能躲在深山,一无所知,一无所为。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颤,抬手的动作很轻,速度极慢,想要触碰孩子的头顶。指尖一点点靠近,距离那柔软的发顶越来越近,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骤然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