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戒扣在指尖,微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病房依旧安静,仪器照常运作,窗外秋风掠过枝头,带着市井街巷的细碎风声,落进沉闷的病房里。
婚礼结束后的几天,顾川的身体状态出现了明显变化。此前他大多时间闭着眼休憩,呼吸断续,稍微动弹就会咳喘不止,胸口的隐痛时刻纠缠着他,连开口说话都格外费力。但这次简单的病房仪式过后,他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醒着的时间变多了,不再频繁昏睡。双眼睁开的频次大幅增加,眼神清亮,不再是往日浑浊疲乏的样子。他可以连贯说出完整的句子,嗓音虽然依旧偏哑,却不再是破碎的气音。胸口的闷堵感大幅减轻,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唇瓣也慢慢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最明显的改变是食欲。他不再抗拒进食,能主动配合苏曼吃饭,软烂的粥、蒸得细腻的山药南瓜,都能慢慢咽下。每一次进食过后,他的面色都会舒展不少,整个人看着有了生气。
苏曼每天守在床边,细致记录着他的变化。她每天按时喂饭、按摩、监测体征,看着他日渐好转的状态,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认真打理着病房里的琐碎,把带来的小物件一一摆放整齐,将病床周边收拾得干净利落,默默认定这是病情好转的迹象。
顾川也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轻松。卧床日久,身体常年被病痛束缚,他终于能摆脱持续的痛感,清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夜里不再反复痛醒,白日里神志清明,能安稳看着窗外的天色变化,看着苏曼忙碌的身影,看着念川每日准时赶来病房。
这天清晨,天色通透,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进病房,温度适宜,不燥不凉。病区的走廊渐渐热闹起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护士交班的交谈声、家属打水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是医院晨间最寻常的烟火模样。
苏曼坐在床边,低头整理刚晒干叠好的换洗衣物,指尖抚平衣物的褶皱。身后的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顾川微微抬了抬身子,靠着床头坐得稳了一些。
“曼曼。”
他开口出声,语气平稳,带着一丝笃定。
苏曼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我想出院。”顾川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我想出去走走。”
苏曼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衣物,起身坐到床边,伸手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体温平稳。
“你现在体征刚稳,还不适合出院,再在医院观察几天好不好?”她轻声劝说,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稳妥,“万一出去受凉,病情反复就麻烦了。”
顾川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比之前稳了很多。
“我身子舒服很多,没有不舒服。”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向远处的街巷方向,“我想去老巷看看。”
他念了很多年那条老巷。年少相识,朝夕相伴,所有纯粹的相处时光,都留在那条老旧的巷弄里。那是他和苏曼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心底唯一想要最后回望的去处。
苏曼看着他眼里难得的期待,不忍再拒绝。这段时间他太过煎熬,如今难得心境舒展、状态好转,她不想让他留有遗憾。她点点头,扶起他的肩膀。
“好,我带你去找医生申请。”
两人一同去往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翻看了近期的检查数据,逐项核对体征,仪器上的曲线暂时趋于平稳,各项指标都处在短期稳定的状态。
医生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顾川舒展的面色上停留片刻,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沉重。从医多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状况。这种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好转,不是病情痊愈,而是生命彻底凋零前,最后一次短暂的机能回弹。
这是回光返照。
是身体透支所有残存生机,换来的片刻安稳,撑得住一时,撑不住长久。短暂的舒展过后,只会是彻底的衰竭。
他看着苏曼脸上真切的欣喜与期待,看着顾川安稳沉静的神态,终究没有戳破。有些短暂的圆满,没必要强行打碎。
医生合上病历本,低声叮嘱。
“可以短期外出静养,准许临时出院。但你们一定要全程看护,不能让病人劳累、受凉,一旦出现胸闷、乏力、咳喘,立刻回院复诊。”
苏曼连忙应声道谢,心底满是轻松,只当是医生认可了顾川的好转。
顾川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医嘱,神色淡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这份安稳来之不易,更清楚这是上天留给他最后一点时间,让他体面走出病房,好好看一眼人间。
办理完临时出院手续,苏曼回病房仔细替顾川穿戴整齐。她拿出厚实的外套帮他穿上,拢好领口,系紧围巾,挡住秋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袖口,确保不会受风着凉。
许久未曾踏出医院,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温度柔和。顾川微微抬眼,看向开阔的天光,神色松弛,周身的沉闷彻底散去。
念川早已放学,由老张提前送到了医院门口。小姑娘背着小小的书包,站在台阶下,看见两人出来,立刻扬起笑脸,快步跑上前,小手主动牵住顾川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