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彻底沉落之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色覆住整条老街,晚风穿街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路面轻轻滑动。街口的拆迁通知还贴在墙上,白纸黑字在昏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清晰划定了这条街巷最后的存续时间。
拆迁的消息传开后,整条街的氛围彻底变了。往日这个时段,街边还有摆摊的商贩收拾货品,邻里会站在门口闲聊,往来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接连不断。如今大部分商户都提早关了门,陆续打包行李、搬运货品,整条街巷安静得彻底,只剩风吹落叶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忙着离开,忙着奔赴新的去处,只有这条扎根城市多年的老街,静静停在原地,等着拆除重建的那天到来。
苏曼傍晚就收拾完了花店的所有琐事,把店内的鲜花逐一打理整齐,摆正货架,清理好台面的杂物和水渍。天色擦黑时,她收拾好个人物品,牵着念川走到隔壁邻居家。
隔壁阿姨听见敲门声,很快开门出来。
“今晚想在店里多待一会,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念念。”苏曼语气平和,抬手轻轻拢了拢念川的衣领。
阿姨看了一眼安静的母女二人,没有多问缘由,径直伸手牵过念川:“放心交给我,你去吧。孩子我帮你看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念川靠在阿姨身侧,没有像往常一样黏着苏曼。她抬着小脸看着苏曼,小手轻轻攥了攥衣角,开口声音很轻:“妈妈,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曼俯身,手掌轻轻贴在女儿的头顶,轻轻应了一声。她看着念川跟着阿姨走进屋内,看着房门轻轻合上,才转身迈步,独自走回花店。
整条街的灯光陆续熄灭,两侧的铺面一一上锁,门窗紧闭,黑漆漆的连成一片。只有念川花坊的灯光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门窗铺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成了整条老街仅有的光亮。
苏曼走到店门口,没有上锁,只是伸手拉上了一层薄纱帘。纱帘半透,挡住了外面的夜风,也隔开了街巷的昏暗,把一室灯光和花香稳稳留在店内。
店内的花材摆放整齐,白日打理的鲜花尽数盛放,花香在封闭的空间里慢慢散开。和往日无数个夜晚没有区别,陈设依旧,光景依旧,只是周遭的环境彻底变了。周边的烟火散尽,邻里离散,整条老街都在等待落幕。
她站在店内,抬眼扫过熟悉的每一处角落。这间花店陪着她度过了漫长岁月,她在这里谋生度日,在这里等候、重逢、相守,也在这里熬过无数独处的夜晚。所有平凡的日常,所有细碎的过往,都扎根在这一方小小的店铺里。
如今老街要拆,店铺要推平,所有看得见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清除。她拦不住城市的改造,也留不住老去的街巷,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店铺拆除之前,好好陪它待最后一晚。
夜色越沉,晚风的温度越低。街上彻底没人走动,远处城区的车流声隔着几条街道传过来,隐隐约约,衬得老街愈发安静。
苏曼戴好外套,推门走出花店,沿着空荡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街边的小吃摊早已收摊,桌椅摞在一起靠墙摆放,地面扫得干净,只剩零星的食物残渣,证明这里曾经日日热闹。以前每晚都有摊贩的吆喝,有路人驻足买吃食,有邻里坐着闲谈,如今只剩一片冷清。
她走到街口还在营业的便民小店。店里亮着灯,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账目。
“需要点什么?”老板抬头看向她。
“拿一瓶低度清酒。”苏曼目光扫过货架,落在最下层的浅色酒瓶上。
老板拿出酒瓶扫码结账,随口说了一句:“这条街马上拆了,以后想买东西,就得去别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