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电话打过来时,青城山正在下雨。雾气压得很低,盖满整条古镇街巷,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着,只剩雨声铺满山野。
苏曼正在院中修剪盆栽,手里握着剪刀,指尖贴着微凉的枝干。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陌生的市区号码,让她动作瞬间停住。她接起电话,听着听筒里民警平和的告知,指尖微微发僵。
“请问是念川的家属吗?孩子独自在春熙路街口逗留,天色已晚,麻烦您过来接一下。”
民警的声音清晰传来,苏曼应声点头,语气平稳:“我马上到,辛苦你们了。”
挂掉电话,她放下手里的剪刀,随手拿起桌边的车钥匙,没有撑伞,抬脚就冲出院落。青石板路面积着雨水,踩上去湿滑冰凉,她步子很快,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停车的位置,发动车子驶离古镇。
盘山公路雾气厚重,视野受限,雨刷不停左右摆动,却始终刮不开眼前的朦胧雨幕。车身稳稳向前行驶,山路曲折盘旋,一路往山下、往成都的方向赶。多年来,她一直刻意避开这座城市,从不主动靠近,如今却因为念川,不得不再次踏足这片土地。
连夜赶路,抵达成都市区时,城市灯火依旧通明。车流平缓,街边商铺灯火不息,行人往来,依旧是她记忆里鲜活的都市模样。
苏曼在派出所门口停好车,推门下车,快步走进大厅。念川就站在靠墙的位置,背着简单的背包,衣衫沾着路途的风尘,身形站得笔直。少女眉眼紧绷,眼底带着红意,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全程沉默不语,一副不肯示弱的模样。
值班民警看见她进来,起身简单交代:“孩子在这里待了很久,一直不说话,也没闹情绪,就是不肯联系家人。确认是您的孩子,你们好好沟通,下次不要让孩子独自远行,太不安全了。”
“麻烦同志了。”苏曼微微颔首,态度谦和,没有多余辩解。
民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忙碌手头的工作。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轻微的运作声响。苏曼走到念川面前,静静看着她。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也没有半句责备。看着女儿酷似顾川的眉眼,看着她强撑的倔强模样,只抬手轻轻拂掉她额前碎发上的细尘。
“累不累?”苏曼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
念川脊背瞬间松弛,紧绷的情绪彻底卸下。她抬眼看向苏曼,眼底红意更浓,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小声回应:“不累。”
“跟我走。”苏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念川没有挣扎,乖乖跟着她走出派出所大厅,坐进车里。车厢里很安静,母女二人一路无话。苏曼没有驱车返程,而是按着导航,去往锦江附近的居民区,提前订好一间临江民宿。
民宿位置偏僻,远离闹市主街,楼层不高,推开窗就能看见锦江江面,周遭住户零散,夜里十分安静。办理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低头录入信息,随口搭话。
“过来旅游的吗?这边江边夜景很好看,晚上人少,很安静。”
“嗯,住一晚就走。”苏曼简单应声,接过房卡,牵着念川转身上楼。
房间布置简单干净,家具朴素,窗边摆着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苏曼放下随身的小包,转身给念川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先喝点水,坐着歇会儿。”
念川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低头盯着杯里晃动的水光,小声开口:“妈妈,我错了。”
苏曼坐在她身侧,侧头看着她,神色平静:“错在哪了?”
“不该不打招呼就偷偷跑出来。”念川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看了老茶馆,什么都没有了。”
苏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她清楚,这一趟私自出走,对念川而言不是任性叛逆,是亲身求证。有些感受,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必须亲自走过、看过、体会过,才能真正明白。
念川说完,便不再开口,捧着水杯安静坐着,眼底的执拗彻底褪去,只剩安静的落寞。
一整天的时间,母女二人就在民宿安静待着。苏曼下楼去周边老街买了两份本地小吃,简单解决三餐。街边都是常住居民,摊贩熟稔地招呼客人,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邻里闲谈声交织在一起,满是踏实的市井烟火。她刻意放缓节奏,陪着念川吃饭、休息,全程没有提及过往,也没有追问她的心事。
夜色慢慢沉落,市区的喧闹逐渐淡去,主街的人流散去大半,只剩沿街商铺的暖灯照常亮着。锦江江面水流平稳,水声顺着晚风传进房间,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