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整日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她不回客栈,不吃饭,不怎么喝水,也不敢合眼。困到极致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只要病床稍有动静,立刻惊醒。她的掌心始终贴着念川的额头,实时感受温度变化,每一次体温回升,心口都会骤然收紧。
病房日夜亮着灯,窗外天色明暗交替,人来人往,她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守着昏睡的女儿。这三天里,她反复对比念川和顾川的发病状态,越比对越心慌,心底的阴影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血脉里的隐患终究爆发,怕命运不肯留情。
长期的焦虑与不眠不休的紧绷,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
第三天清晨,天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落在苏曼的发间。原本乌黑的发丝,悄悄冒出大量银丝,从鬓边蔓延至发根,短短几日,尽数覆上霜色。她的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看着苍老虚弱,身形单薄得仿佛撑不住自身重量。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抬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镜中满头霜发、面容疲惫的人影,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快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病房。比起容貌衰老,她更怕失去身边的人。
上午十点,医生拿着最终化验报告单走进病房。
苏曼立刻起身迎上去,身体微微绷紧,视线死死盯着那张纸。
“家属不用紧张。”医生语气放松,把报告单递到她手里,“就是重度肺炎引发的持续性高热,换季受凉,山里湿气重,寒气入体导致的,没有遗传病史,也没有隐性旧疾。对症治疗效果很好,体温已经稳定下降,人彻底脱离危险了。”
短短几句话,彻底卸下了压在苏曼心头的重石。
她低头看着报告单上的各项数据,清晰的指标一目了然,所有隐患全部排除。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发软,直直坐落在床边的椅子上。
极致的慌乱褪去,余下的是满身酸软。眼底温热翻涌,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这不是难过,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侥幸逃过宿命的安稳。
她抬眼看向病床。
念川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血色,不再惨白虚弱。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绵长,输液的速度匀速滴落,整个人睡得安稳踏实。少年人的鲜活气息,慢慢回到了眉眼之间。
苏曼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手背,触感温热平稳。
“没事了。”她低声对着熟睡的念川说道,语气轻缓,带着释然。
虚惊一场。
没有遗传的病痛,没有宿命的重演,没有再次经历生离的恐慌。她最害怕的结局,终究没有到来。
苏曼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慢慢平复心绪。满头新生的白发,满身的疲惫,都在此刻变得值得。
从前的她,大半辈子都在回望过往,守着回忆度日。顾川的遗憾、病痛、离别,困住了她十几年的生活。
这场突发的变故,让她彻底认清了往后的重心。过往的人事已经落幕,遗憾无法更改,眼下能握住的,只有身边安稳活着的人。
等念川痊愈出院,她不再纠结过往的执念,不再沉溺旧时的情绪。她会守着女儿好好生活,看着她读书成长,看着她走出大山,看着她拥有属于自己的鲜活人生。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扫尽了病房连日的阴冷。走廊传来护士走动的轻响,隔壁病床传来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寻常的人间烟火,稳稳包裹住这间病房。
苏曼抬手擦净眼角的水渍,坐直身子,稳稳守在床边。
青丝落霜,是这场恐慌留给她的印记。往后的日子,她放下过往所有执念,倾尽所有心力,只守念川一人平安长大,无病无忧,顺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