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青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山间的风变得干燥,雾期更长,古镇的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念川去成都读书后,山里的小院彻底安静了。从前屋里时常响起的说话声、走动声消失,整座院落只剩风声、雨声和草木轻响。
客栈照常营业,苏曼依旧守着日复一日的琐事。天亮起床,开窗扫地,浇灌院里的花草,烧水煮茶,接待往来的游客。她做事动作规整,不急不缓,对待谁都温和有礼,只是身上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了。
当年为念川熬白的头发,再也没有变回黑色。短短时日,两鬓的白蔓延至满头,发丝干净,没有杂色。阳光落在院里,照在她的发间,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本就身形偏瘦,常年山居饮食清淡,少了操劳奔波的紧绷,也少了鲜活的朝气。
她脸上的纹路慢慢变深,顺着眼尾自然铺开,是常年静坐、少言少动养出来的痕迹。肤色偏白,却少了血色,看着清淡单薄。曾经有神的眼睛,慢慢沉静下来,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看人看事都很淡,像青城常年不散的雾,安静,平稳,没有波澜。
这种变化不是骤然出现的憔悴,是一天天慢慢累积出来的苍老。没有风霜磨砺的粗糙,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清简。她站在青瓦小院里,身形安静,待人接物依旧温和,只是周身气场冷清,不爱热闹,不爱扎堆。
客栈地处古镇僻静位置,背靠青山,面朝老街。山风常年穿院而过,雾气晨昏不散。苏曼没有离开这里,也没有动过搬走的念头。她在这座小院住了十几年,守着这间客栈养大念川,陪着这片山水熬过无数日夜。成都的繁华热闹,是念川的前路,不是她的去处。她习惯了山里的安静,只想守着院子,安稳度日。
她的日常简单重复,没有多余消遣。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还未褪去,她就准时起身。推开木窗,透气扫尘,给院里的绿植浇水,坐在灶台前烧一壶热水,泡上一壶山茶。做完这些活,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她大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望着远山静坐。
她常常从日出坐到日落,山雾升起又散去,天色由亮转暗,她姿势不变,安静坐着。她不常玩手机,不刷网络讯息,也很少主动和人搭话。有游客进店住宿、喝茶,她就起身接待,应答得体,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客气,不亲近。游客离开,她又坐回藤椅,继续望着远山。
时间久了,镇上的邻里都看出了她的不同。古镇的老人闲时爱聚在巷口,搬着小板凳晒太阳,凑在一起聊家常,说儿女学业,谈街边琐事,人声热闹,烟火气足。唯独苏曼,永远独来独往。
巷口几位阿姨坐着闲聊,偶尔会提起她。
“苏曼今天又坐在院里发呆呢。”一位买菜回来的阿姨放下菜篮,随口说道。
旁边晒太阳的大爷接话:“她性子太静了,不爱凑堆。”
“一辈子守着这间店,守着山里,到老了还是一个人。”阿姨叹了口气,“看着有点孤。”
有人觉得她执拗,放不下旧事,活得太清冷。也有人觉得她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和镇上热闹的生活格格不入。这些细碎的话语,偶尔会顺着风吹进院子,落在苏曼耳朵里。
她听见了,从不回应,也不辩解。只是轻轻抬眼,望一眼巷口热闹的人群,再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的山峦。她已经不需要旁人理解自己的生活,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就够了。
镇上的人议论归议论,心里却都敬重她。没人不知道她的过往,没人不晓得她一个人撑着客栈,熬过最难的日子,把女儿养大。也没人不羡慕她教出来的念川,放弃大城市的机会,留在成都学医,踏实上进,心怀善意,是整个古镇的骄傲。
邻里街坊都会下意识照顾她。摆摊卖菜的大姐,每天收摊前都会留一把新鲜青菜,放在她的院门口。隔壁大爷路过,会顺手帮她修整院外杂乱的枝叶。遇到游客在院外大声喧哗,街坊会主动上前轻声劝阻,怕吵到静坐的她。
这天午后,山风微凉,阳光淡薄。苏曼裹了一件薄外套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旧日记。书页被常年翻看,边角已经变软,那片银杏叶依旧夹在原处,平整干燥。
隔壁大爷拎着一兜刚挖的冬笋,走进院子,轻轻出声:“苏曼,刚挖的冬笋,新鲜的,你拿去炖汤。”
苏曼闻声回头,起身接过袋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笋壳。她微微点头,轻声道:“谢谢您。”
“客气啥。”大爷摆了摆手,看着她满头白发,语气温和,“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念川在成都还好吧?”
“挺好的,课业规律,作息安稳。”苏曼回答得简单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