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坚信只要自己什么都不承认，这些警察就不能拿他怎么办。

“吴东。”靳行深瞧着这个畏缩在椅子里的人，缓缓勾起唇角，“你有两个女儿，小的那个今年应该六岁了吧。”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吴东猛地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除了依然还垂着脑袋的吴东，审讯室内外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向靳行深，不明白他们老大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嫌疑人的女儿。

只有顾乔，几乎是在靳行深话音落地的同时，也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难不成……

只听靳行深继续说：“十年前，你的大女儿因为溺水变成了植物人，你在痛苦中煎熬了三年。直到第四年，你的妻子再次怀上了孩子，于是你们有了第二个女儿，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已经六岁的小天使。”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你们给小女儿起了一个跟大女儿同音却不同字的名字，吴琦，吴琪。”说到这里，靳行深突然顿了顿，微微锁起的眉头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让我猜猜……”

他声音不紧不慢，却扔下一颗名叫“未知”的炸弹，将时间拉得无限漫长，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漫长却不过片刻的等待过后，靳行深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个孩子不仅仅拥有相似的名字，她们还拥有相同的基因。”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吴东猝然抬起了头，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靳行深用指关节轻轻扣了两下桌面，眉眼含笑地缓缓出声：“我猜对了，是吗？”

然而没等吴东开口，靳行深随即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你可以否认，但我会立刻派人去采集你两个女儿的基因检材。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

吴东嘴唇蠕动了一下，本就一片灰暗的脸色几乎变得惨白。

“你的大女儿明明还活着，你和你的妻子也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是你们却选择了生一个克隆人。”靳行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吴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东动了动脸皮，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要说什么了，然而等了半天，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想说，那就再让我来猜猜看。”靳行深重新靠回椅子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在临床医学上，如果植物人的状态已经持续超过两年，再想恢复的几率微乎其微。而你女儿的情况，应该属于最严重的那种。如果不是你花费了大量的金钱，我想，你的女儿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很爱自己的孩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随时会失去女儿的痛苦。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组织，主动找到了你。他们告诉你，他们可以为你的女儿制造一个克隆体，如此一来，如果哪一天你的女儿不幸离世，这个克隆体就是她生命的延续。”

靳行深话语温和，声色间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像是在诉说一个凄美的故事。然而，他的目光清冷犀利，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着对面人的反应。

“也许一开始，你并不相信那些人的话，但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女儿的恐惧，让你忍不住做了一次尝试。于是，尝试变成了事实，他们真的为你的女儿制造出了一个克隆体。她们有着一样的相貌，一样的基因，这不就是生命的延续吗？”

“然而即便如此，你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大女儿的救治，为此你花费了几乎所有的积蓄。在最近六年的时间里，我们在你的银行账户上发现了二十多笔不明大额收入，它们都是来自同一个海外账户，资金数额在二十万到一百万不等。而这些资金，大部分又都汇进了你大女儿所在的护养医院。我想，也是这个原因，你的妻子才选择了和你离婚，并带着小女儿去了国外定居。”

靳行深看着这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讽刺地笑了笑：“吴医生，恕我直言，作为一个父亲，你真的能把那个克隆体当作你女儿生命的延续吗？或许你确实从中得到了一些安慰，但是扪心自问，对于一个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一个拥有和她相同基因的克隆体，真的能完完全全替代她的位置吗？”

“她们可以拥有相同的名字，相同的相貌，甚至相同的基因，但是她们的记忆、思维，乃至灵魂都是不一样的。她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人，而不是所谓的生命的延续。”

也不知被戳中了哪个无法忍受的痛点，死气沉沉的吴东陡然抬起了头，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靳行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猝然崩塌的男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吴东痛苦地捂住了脸，眼泪从他的指缝渗了出来，“她就是我女儿生命的延续，她就是我女儿生命的延续……”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企图通过这种自我洗脑的方式，让自己从随时可能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审讯室外，一片寂静，顾乔无声地抹了下眼角。

此刻在她的面前 ，只有一个可悲的父亲，一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结的植物人女儿，和一个被当成了前者生命延续的无辜的克隆人小孩。

靳行深轻轻叹息：“虽然很遗憾，但是不得不说的是，克隆人技术不仅有悖于伦理道德，更违反了国家法律。所以，你的那个克隆人女儿可能……”

吴东瞪大了眼睛：“你们想做什么！”

靳行深反问他：“一个违反了法律和道德的存在，你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

吴东声音嘶哑：“克隆人技术并非一无是处，为什么这个社会不能接受它！”

靳行深定定地瞧着他：“还是那句老话，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却难以抉择。”

“克隆人技术也许确实可以为某些群体，甚至整个社会带来一些益处，但它带来的危害却必然远过于此。”靳行深耸了耸肩，“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无论未来的走向如何，至少在现在，克隆人技术依然是违法的存在，而所有违反法律的行为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吴东急切辩解：“虽然克隆人技术是违法的，但克隆人并没有违法。他们都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啊！我的小女儿也还只是一个孩子，她是无辜的，求求你们放过她，千万不要告诉她真相，更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

他涕泪俱下，“求求你们。好不好？”

“不好意思。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靳行深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开始诱导对面人的思路，“吴医生，你这是在和我们谈条件？”

“条件？”因为过度的情绪波动，吴东现在整个人几乎是懵的。

“你让我们不去打扰你克隆人女儿的生活，这是你的条件。”靳行深说，“但想要得到，就应该有所付出。那么相应的，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出我们的条件？”

吴东眼皮止不住地抽搐：“你们想要什么？”

靳行深似是认真想了想，才说：“如果你愿意积极配合警方的调查，我可以尽我所能，向上面力争同意你对小女儿的保护要求。”

也不知是该说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吴东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

他沙哑地说：“你说话算话？”

“当然。”

“好。”吴东嘴唇哆嗦，“我配合你们的调查。”

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顿时呼出一口气，这老小子终于肯交代了。

靳行深让人给吴东端过去一杯水，眼看着他把一整杯水喝完，才问：“吴医生，你是在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接触到克隆人技术的？”

吴东的眼皮还在神经性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嘶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