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乔心脏刺痛,却还是逼迫自己回答了他:“两年前,我的父母和一双弟妹全都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靳行深:“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之前在古墓实验室的时候,付青山跟我说,那场车祸可能是启荣集团故意制造的。”顾乔摇了摇头,“但我并不认同。在我逃出来后,启荣集团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而如果他们还想利用我,我的家人无疑会是牵制我的最有效的锁链,制造那场车祸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
所以,那场车祸应该只是一场意外。
“但是,如果我的家人不是为了赶来见我,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归根结底,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是我害死了我的弟弟妹妹!也是我,害死了那个男孩!”
顾乔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心绪,理智这一刻彻底决堤。她淹没在自责和愤怒的滔天洪流里,眼泪夺眶而出。
“我只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研究员。我不擅长阴谋算计,也不擅长拳打脚踢。我所擅长的不过是埋头在研究室里,好好做我的科学研究,为这个世界做出哪怕一丁点贡献。”
“但是!他们将我拖进了深渊,把我变成了孤魂野鬼!行尸走肉!”
她狠狠抹了下眼睛,但视线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
“靳行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我懂自己,却无力做自己……靳行深,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在23岁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的人生会一败涂地,我一定只会把这个人当成神棍。”顾乔惨淡一笑,“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父母和导师引以为豪的骄傲,是弟弟妹妹每天都会挂在嘴边的超人,是同学和同事眼里的天才。”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活成了一具丢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活成了见不得阳光,只能躲在下水沟里的臭老鼠,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靳行深,我最引以为豪的天才,也是将我推入地狱的帮凶……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可我却还活着?”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时间永远不会停下向前的脚步,而有些伤疤也永远不可能愈合。
她在这些伤疤里渐渐变成了石头,失去了一切对外倾诉的欲望。
是靳行深,把她从石头又变回了人。
经年压抑的情感在心底腐烂发酵,又被一把大火彻底点燃。
这个只允许自己躲在暗夜里偷偷哭泣的女人,这个脆弱却倔强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的面前流下了肆意的眼泪。
她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遍遍质问面前的男人,更是质问自己。仿佛要把这半辈子的所有苦难、愤怒、不甘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倾倒而出。
靳行深走过来,把人紧紧揽进怀里,温暖有力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女人的长发。
“人呢,不就是应该在难过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笑。”他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而哭过笑过之后,我们还要迎接新的人生。”
他告诉她:“那都不是你的错。”
“可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沦为实验的小白鼠,却无能为力。”
“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家人全在车祸中失去了生命。”
“那不是你的错。”
“我把那个孩子弄丢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
靳行深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告诉她:“那都只是你的遗憾,但绝不是你的错。你的天才也不是错,错的是那些觊觎你天才的恶魔。”
他摘掉了冷酷寡情的面具,将顾乔紧紧搂在怀里,用强劲有力的心跳告诉这个女人,她可以在他的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
他说:“顾乔,你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而人,就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和无能。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但是,太阳在一方西落的同时,也在另一方东升。而我们,在每一天送走了死亡,也迎来了新生。”
“三年前的顾乔跟着那些实验体一起葬送了生命。两年前的顾乔和家人一起升上了天堂。而今天的顾乔,在我面前的顾乔,是初升的太阳,是全新的生命。”
“遗憾不是让我们沉溺苦难,折磨自己,而是让我们不忘初心,做更好的自己。”
靳行深抬起顾乔的下巴,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顾老师,夜空不仅有黑暗,还有月亮和繁星。哪怕最黑暗的时刻,你也没有放弃过寻找光明。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也是最完美的女人。”
顾乔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的心底也曾蔓延过最恶毒的诅咒,她恨不能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
她哪有他说的那么好。
靳行深勾起唇角:“在我这里,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完美。”
不屈服于懦弱,即是战胜了懦弱;不屈服于苦难,即是战胜了苦难;不屈服于邪恶,即是战胜了邪恶。
震撼的余波在心底久久回荡,顾乔叫他的名字:“靳行深。”
“嗯?”
“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明明应该最紧绷的时刻,顾乔却发现,从身到心,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痛快。
终于不用再戴着虚假的面具,终于不用再虚与委蛇,至少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她是顾乔,也是夏言。
哪怕等待她的,只剩下冰冷的铁窗和镣铐。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抓你?”靳行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浮起几许笑意,“以什么样的身份?”
顾乔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靳行深目光沉静而温柔:“从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只是靳行深,而你只是顾乔。”
“你把你藏在心底的隐秘告诉了我,我很荣幸,也很开心。而作为你的朋友,帮你保守秘密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股难言的酸涩在胸腔炸开,顾乔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她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靳行深也没再说话,他把顾乔的脑袋埋入自己的怀里,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
他也许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但至少可以在此刻,为这个漂泊孤苦的灵魂,提供一个温暖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