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市局法医室。

顾乔摘下护目镜，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开口道：“根据我的初步分析，死者生前确实接受过‘基因转嫁’活体实验。也就是说，有人在死者的体内移植了一种可以诱发眼睛发育的pax6基因，也就是靳队之前所说的hox基因。”

有人好奇发问：“这些眼睛也能看见东西吗？”

“你们看。”顾乔轻轻拨开尸体手臂上的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虽然有清晰的眼球壁和眼球内容物，但缺少视觉神经链接，所以它们只是空有其貌，却没有正常眼睛的视觉功能。”

“那这种实验会不会很难操作？”

顾乔遗憾地摇了摇头：“有一定难度，但算不上很难。只要操作者技术到位，几乎任何一个a级以上的生物实验室都可以进行操作。”

众人心头瞬间一凉。

全国a级以上的生物实验室少说也有上百个，更不用说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隐形实验室。

想要通过溯源实验室找到犯罪嫌疑人，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远处，靳行深背抵着工作台，双臂抱在胸前，半边轮廓隐藏在暗色里，目光不引人注意地在顾乔和她面前的解剖台间来回流转。

他在观察她，以一个狩猎者的姿态。

而这种观察，任何一个久经战场的人都不会陌生。

因为那是一个狙击手透过瞄准镜，观察猎杀对象的眼神。

哪怕背后没有长眼，被这样的视线久久盯着，顾乔还是感觉到了如刺在背。

敏锐的直觉让她下意识向后探寻原因，猝不及防撞上了靳行深的视线。

而后者八风不动，对她微微扬起唇角，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早在前一瞬就柔和了下来。

顾乔掩下心底的异样，礼貌地回以微笑。

随着她转回身的动作，靳行深也跟着走了过来，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实验台上的尸体：“死者的基因既然遭到了窜改，DNA测序工作是否还能正常进行？”

如果不能，通过DNA数据库比对，进而找到尸源的这条路径也就一并堵死了。

顾乔强迫自己忽视掉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上，她谨慎回答：“理论上可以进行。”

主任法医刘正源忍不住一敲笔记本，问：“那实际操作上呢？”

顾乔看向他：“我需要对死者的基因片段做‘绑架基因’分离实验。在操作中，我既要保证‘绑架基因’的完全分离，还要确保本体基因的完整性，所以只要这一步能够成功，后面的操作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有人问：“成功率大概是多少？”

顾乔决定谦虚一点：“在我这里，百分之九十五。”

众人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这样一个几乎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不亚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人下意识道：“那也不难嘛。”

靳行深看了那人一眼，声音染上一丝厉色：“‘绑架基因’解离实验的平均成功率连万分之三都不到，你说难不难？”

刘正源肯定道：“不是因为实验不难，而是我们请来的专家够厉害。”

刚才说话的年轻小警察立刻涨红了脸，此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恰巧在这方面有一技之长。”顾乔转过头，看似随意一说，“倒是靳支队，在生物基因学方面似乎颇有研究。”

生物学说起来简单，其实是个很大的门类。而“绑架基因”解离实验更是偏门中的偏门，哪怕是生物学类的专业人士，也不一定能当场报出来解离实验的平均成功率。

顾乔隐约感觉到，靳行深在基因生物学上的认知颇深，这让她不由得联想到他和启荣，乃至“The God”生物研究所和“上帝之手”计划之间，是否如猜想那样有着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联结。

“以前涉猎过这方面的学术期刊，凑巧见到过相关方面的数据。”靳行深唇角勾起笑意，表现的同样十分谦虚，“不过了解些皮毛，实在算不上研究。”

顾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有个实习警悄悄举起了手。

顾乔朝他一点头。

实习警大受鼓舞：“死者身前被移植了不属于自己的基因，身体不会产生排斥反应吗？他会不会特别痛苦？”

“人体在接受不属于自己的器官移植时，尚且会出现排斥反应，更何况是决定我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基因。”顾乔一改先前的温和面色，神情肃然，“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死者生前必然遭受了我们难以想象的痛苦，从身到心。”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尸体腿上几处空洞的眼眶，“这几个地方缺失了眼球内容物，而且创伤面比较粗糙，应该是受害人自己基于强烈的自弃心理用刀片剜掉的。”

“而且死者的脏器在生前就已经大面积衰竭，即便不自杀，也活不了几天。”

从案发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这场有悖伦理和法律的反人类实验。

法医室一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思考，难以想象的痛苦又是怎样一种痛苦。

然而，除非亲身经历，没有人可以共情死者生前所遭受过的磨难。

半晌，刘正源最先开口：“难道死者是因为难以承受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所以选择了自杀？”

靳行深微微颔首：“这是目前最大的一种可能。但不排除死者是因为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威胁，而不得已选择了自杀。”

顾乔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看向靳行深，但动作在发生前一瞬被她克制住了。

刘正源疑道：“你是指那个操纵实验的人？”

“死者为何会出现在新街口？又为何会选择在变装节当夜跳湖自杀？他生前居住在哪里？是否一直被操控？像他这样的受害者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靳行深神色肃然，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难以直视的压迫感：“所有的问题在没能确定尸源之前，都不会得到解答。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会给大家两个小时的轮休时间。六点之后，所有探组立即投入到尸源的摸排工作。”

一众刑警：“是！”

顾乔矜持地咳了声，配合道:“工作宜早不宜迟。基因分离实验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为了不拖累办案进度，我现在就带上组织切片去学校实验室。”

靳行深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毕竟是请来的贵客，总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家当骡子使，于是面上还是客气地说：“顾老师那边不用太着急，晚几个小时也没关系。”

“……不不不。”顾乔万分自觉，不由分说地脱掉橡胶手套，去拿已经装好的组织切片，“我来之前已经休息过了，本来就打算离开市局后直接回学校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