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一阵阵吹来，蛮清凉。

闭着眼睛歇息。

赖熙遥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是睡着了，只是好像，不确定。梦境空间，对时间的流逝没有概念。中途视野里有一阵刺眼的白光，是梦里的一个场景，眼前的门被推开，白光喷涌进来。但随即那扇门又被关上，白光被悉数挡在门外。赖熙遥的眼前恢复为黑暗的阴影。

之后再次陷入混沌状态，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赖熙遥醒来。

已经是落日了。夕阳倾斜着照进天幕帐篷，让天幕帐篷内的每一处都被阳光照射。只有赖熙遥的这一小块区域被人遮挡着，仍旧保留着阴凉。

赖熙遥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被紫色晚霞浸染的熟悉的背影。

不知何时被搭在赖熙遥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草地上。

听见身后有动静，甜野回过头来。

偏偏和赖熙遥对视。

甜野立刻移开视线。微微低着头，脚尖百无聊赖般踢着藏在草地里的小石子，作出一副只是恰巧路过此处的模样。

赖熙遥慢慢撑起身子，混沌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她轻声唤道，“甜……”

甜野立刻走开了。沉默着逐渐远去。

遮挡的身躯一下挪开，余晖迎面扑来，赖熙遥感觉胀痛，眯着眼睛。

不好受。

赖熙遥咬着下唇。

心里实在不好受。

***

晚餐是在露营地简单吃的，自带的自热火锅、螺蛳粉、酸辣粉、牛肉面、鱼香肉丝米饭。

吃过之后准备散场。

宇宙岛的三个人全都开了车。蓝星炸弹那边，只有甜野骑了那辆川崎摩托。

赖熙遥原本的打算是独自开车回蔚蓝湖。结果遇上一行人重新分配路线，算来算去，项天歌只有跟着赖熙遥才最顺路。

于是项天歌坐上了赖熙遥的车。

这已经是项天歌第二次坐赖熙遥的车了，有了熟悉感，气氛不像第一次那么僵硬，一路有说有笑。当然基本上都是项天歌在说说笑笑，赖熙遥偶尔回应几句。

路过小澳岛附近时，一家烧烤店闪烁着霓虹招牌，项天歌眼睛一下亮起来。在朋友圈里不止一次看到过这家店，好像很出名，但一直没有机会尝一尝。既然有缘路过，不如趁机试一下？反正晚餐也很随便，是该来顿夜宵补偿一下。

项天歌欣喜试探，“熙遥姐姐今晚忙着回家吗？”

赖熙遥侧眸，“怎么？”

轿车离烧烤店越来越近。

项天歌伸手指向霓虹招牌，“要不要尝尝这家？很有名的。”

赖熙遥瞄了一眼。她确实也听过这家店的名号。略微想了想，赖熙遥应道，“嗯。”

得到了赖熙遥的应允，项天歌的兴奋溢于言表，立即摸出手机开始摇人。边摇边下车，和赖熙遥一起进店里选位置。

巧合的是，商阅的车也正好快要开到烧烤店跟前。接到项天歌的邀约后，车上的武禹泽和骆闻风风火火下了车，冲进店里。

但商阅没下车，因为要回家陪商弦。

“你们玩。”商阅透过车窗叮嘱，“注意安全。”

项天歌仍然是那副天真的模样，笑着挥挥手，“教授，下次约！”

商阅微顿，颔首示意一下，开车离开了。

在场的其他人已经围着坐在一起。武禹泽那边，刚坐到座位上，就已经打通了辛未的电话。“未未姐姐快来。”武禹泽热情邀请。

辛未开玩笑，“我今天实在太累，开车都快睡着了。”

“未未姐姐开车小心！”武禹泽语气里带着遗憾，“那下次约。”

结束了通话，武禹泽继续翻找通讯录，寻找电话。

剩下的人，是甜野。

赖熙遥莫名感觉，心跳漏了一下，跟不上节奏。

武禹泽的手机大大咧咧放在桌上。由于正忙着开一瓶啤酒，武禹泽双手没空，索性点了免提。

电话里响起了甜野的声音。

“怎么？”甜野话语一如既往的简短。

“你没走远吧？”武禹泽的嗓门响亮起来，“快来吃烧烤。”

甜野问，“哪里？”

“小澳岛这边。”武禹泽打开了啤酒，急忙喝一口快要冒出来的白沫。

甜野随口问了一句，“哪些人？”

“还不就是我们蓝星炸弹的几个。”武禹泽环视一圈桌边的人，“外加熙遥姐……”

猛然住了嘴。

刹那间意识到赖熙遥和甜野之间怪异的关系。

武禹泽放下啤酒瓶，关掉免提，强装自然地把手机举到耳边，催促道，“快来，我给你发定位……”

“不来了。”

声音不大。但因为和武禹泽是邻座，赖熙遥仍然听见了甜野的回复。

有她在，他就不来了。

胸口堵了一下。

武禹泽仍然在催促，“少废话，你……”

听见电话那头响起切断的声音。

“嘟——”

武禹泽不信邪，反手回拨过去。听见电话那头响起女声提示。

“您所拨打的电话……”

没有再听了。赖熙遥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碎屑在空中飘舞。

武禹泽干笑了两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犟脾气，不管他。”

赖熙遥在碗里杵了下筷子，伸手夹菜。

吃饭。

吃饭最重要。

***

蔚蓝湖的西门附近，就在樵尾河粉店旁，有一家西陆便利店。

西陆便利店的街对面，一排旅人蕉的后面，有一片铺满石板路的区域，围绕在中心的是一座立着假山喷泉的水池。

甜野坐在池边的黑色大理石上，稍驼背，眼尾微红。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啤酒，青筋凸起。手边摆着两听空了被捏扁的啤酒罐。

心里堵得慌。

过去的那段日子，没有蓝星炸弹与宇宙岛之间的接触，甜野和赖熙遥的交集不过只是校园路上的匆匆一面而已。

不过几个瞬间。

他可以花一天，三天，一个礼拜，最多半个月，总之都能顺利消化。也正是因为那些成功的“消化”，让甜野产生了错觉。

他好像愈合了。

他好像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然后，夏天来了。

夏天，意味着宇宙岛要开始重新活动，意味着同属于叮叮猫公司的宇宙岛和蓝星炸弹两支乐队，注定要产生交集。

今天的月照山声音采集行动，就是两支乐队的第一次相交。

其实可以不来的。甜野随便找个借口，说他又犯病了，说他身体不舒服，说他撑不住，他的团队肯定会给他一天假期，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很简单的事。

但他还是决定要来。

因为想试试看，如今已经愈合的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能不能调整到平常的心态。

毕竟躲过今天，也还是会有未来的许多个今天。

他不能一直拖着不解决，不能因为自己而影响整个乐队的正常活动。起码这个夏天，两支乐队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大家的关系弄僵。

所以。

如果被允许的话，能不能和她当普通朋友。

这是甜野下定的决心。

来之前，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结果……

甜野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蠕动。

只是和她相处一个短暂的下午而已。

他却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疯了。

甜野眨两下眼睛，试图眨去眼角的猩红。

请求当朋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当陌生人，又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害怕她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摔跤。害怕她在山林之间迷路。害怕她在休息时被太阳晒。

意志不受控制地想要守在她身边，却连一步也不敢靠近。

害怕又越界。

害怕她更讨厌他。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骨节泛白。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声响猛然停住。

街对面的西陆便利店内，赖熙遥在冰柜里扫视一眼，拿了三罐啤酒。

到收银柜前结账。等待店员扫描商品的间隙，赖熙遥偶然侧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街对面的喷泉池边，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微眯眼睛。

偏偏光线太暗，看不大清楚。

身前的店员在重复，“你好，请问有会员吗？”

“啊……没有。”赖熙遥懒得调出会员码，索性原价支付，“你扫就行。”

嘴上跟店员说着话，眼睛一直看向喷泉池。

还是看不太清。

付了款，拎起袋子。玻璃门自动打开。赖熙遥走出便利店，横穿马路，越过一排旅人蕉，径直走到喷泉池边。

没有人在。

所以刚刚是幻觉？

赖熙遥左右看了看，在原地停留片刻。

晚风携带着初夏的清凉，抚过赖熙遥的脸颊。同时夹杂着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柚子清香。

赖熙遥微微蹙眉。

那一抹柚子清香转瞬即逝，消散无踪影。

可赖熙遥心里却有一股强烈的直觉。

他好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