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没错。”
姜干脆绾盘腿坐好。
“但你得想啊,若算得准原本多姿多彩,无限可能的人生,只剩下既定窄道,往后前行每步皆在印证预言。”
“若算不准呢,那更糟,行事便难免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祸未到人先疯。”
朝阳穿破薄雾落在前路,也映在她眼里。
姜绾在看着他。
他自幼在山上长大,没接触过什么人,很少有特别愁的事情,想知道什么事情,掐指一算便可知道答案。
在他看来提前知生死并算不上值得挂怀的事,生死有命,聚散随缘,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光景。
人总是要死,今日死,明日死于他而言没差别。
若以前还有归云山和师父师兄们能挂念,那么在他们死后,能抓住东西就消失了,生死于他,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落与不落,都无关紧要。
在万人坑遇到姜绾在他意料之外,头一次见到这么想死的人,本来不想掺和进去,可偏偏是这个女子,打破他算无遗策的布局,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好像又有了点能抓住的东西。
她今日穿着身淡蓝衣裙,晨光临摹着她被溪水打湿的额角,也点亮她眼底清晰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震动。
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有些上山求问吉凶又不甘于卦象的香客,偶尔也会吐出类似的言语,多是愤懑或自我安慰。
但眼前之人不同。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怼和迷茫,也没试图说服的意思。
看似粗枝大叶,有时也会说出些令他都瞠目结舌的大道理。
就如此番话。
知晓,未必是解脱。
或许不知,才能走得坦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叶。
“我答应你。”张逢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快,目光与姜绾相接,“往后前路,我不算你我。”
他顿了一下,“不过,若遇生死关头,旁人还是要算的,趋利避害,乃求生本能,贫道还不想早早去见我派祖师。”
姜绾点了点头,神情松快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个重要问题想问,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算太多会不会死。”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
闻言,张逢生一怔,背对着姜绾蹲下身拨弄着顺水漂来的叶子。
“倒不至于立马就躺。”
“鄞州撑得到吗?”
他拨弄水面的手停住,沉默两息,倏地抬头看向姜绾。
那层懒洋洋的皮唰地全部撕下来。
他利索站起来,水珠从裤脚溅开,“合着绕这么一大圈,在这儿等着我呢。”
张逢生往前走两步,直接怼到她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姿态,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放心,在鄞州城头没塌之前,我肯定给你撑得笔直笔直的。”
张逢生反应有点大,她被他怼到面前的气势弄得一愣,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被他顺手又给拽回来。
随后张逢生转身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步子不大,从他挺拔身躯来看,有点不想多谈的意味。
“不是,张逢生别生气。”姜绾抱着剑跟上,慌忙解释,“我不希望你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太狠,要是倒半路,还得拖着你走,很累的。”
张逢生放慢步子。
“没生气,为不拖累你,贫道也得多喘两口气。”
“还说你没生气,就是生气了。”
“哎呀别拽衣服……没有,真没有。”
“……”
-
那两只小妖没骗他。
这里确实残留着定光的气息,但也只有定光的气息。
他站着废墟中间拧起眉,金色竖瞳里闪过厌色。
他垂下手,有东西飞入掌心。
一只小纸人,方寸大小,剪得潦草,微微颤动着。
莫玄瑾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缓缓收紧。
金光自指缝溢出,纸人无声碎裂,山风一过,连灰烬都没剩下。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莫玄瑾眼中寒光一闪。
两道矮胖身影连滚带挪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又死死扒着地面,不肯退去。
“大,大人。”青蛙精鼓起勇气,凸眼珠拼命转动,“小的们远远瞧见您的剑光,就知道是您,特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猛捅旁边的猪妖。
猪妖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人,这附近有座庙非常邪门,吃人不吐骨头,当然大人您神威盖世,肯定不怕,但……但小的们熟悉这一带,可以给您探探路,打打杂。”
他们是在回新丰城的路上遇见的莫玄瑾,原本是跟着复生尸想从背后偷袭将她除掉,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这地方诡异至极,他们又不敢凑近去找。
接二连三吃瘪怒火无处发泄,看见莫玄瑾周身气息平和,无妖气,也无灵气,又观他相貌丑陋就想着出口恶气,万万没想到,只是轻轻拂袖把他屎都给摔出来了。
还是老蛙脑子转得快,凭借外貌猜出身份后磕头认错才捡回性命。
他也没想到在介绍完复生尸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是来替他们找场子的。
猪妖抽泣两下,心里涌起暖流。
太感动了。
莫玄瑾转身,玄衣拂过焦土,他没有看那两妖,目光穿透层层山峦,落在远处。
半晌,他开口,声线冷澈,“离着最近的城镇,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