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想回头寻找张逢生,但人实在太多,自己被无形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不对。
她停下脚步,退回原位。
抬头望天,一轮冷月悬挂半空。
季无尘说过内城是外城的倒影,只有看见倒着外城景象才是真正进了内城。
随着她看破,周围景象骤然扭曲变形,它们如破碎的镜片四散崩裂,镜片擦身而过时,映出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姜绾沉神细思,脑中闪过缥缥缈缈的念头,还没抓住,眼前飘过一个人。
年轻男子像个过度充气又瞬间被戳破的气球。
“砰。”
姜绾不自觉睁大眼睛,看着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咽了咽口水,骨灰在地上铺开层薄薄的人形。
夜风拂过,一干二净。
只有掉落的面具,孤零零躺在原地。
姜绾愣愣看着,一时间,无法言语来形容方才所看见的一幕带来的冲击。
一进来就爆炸,完全不给缓冲。
此刻想手撕人的心都有了。
若是能平安出去还好说,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死了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姜绾冷静下来打量四周,与刚才所看见的没什么不同,但似乎更有人气点,譬如此刻站在路中,有人挤过身去,还不忘回头啐上几句。
“阿绾姑娘你可算进来了。”
在她心神方定之时,季无尘一行人围上来。
姜绾没说话,默默抬头看了看天,外城景象真的倒悬在天空。
不仅如此,月亮变得很大,几乎触手可摸,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低垂着,占据小半边天空。
“阿绾姑娘?”季无尘试探性又叫了声。
“嗯。”她视线收回,轻轻回应。
她扫过几人,傅箐背着昏迷的唐筱仙,警惕地扫视着热闹街景,吴浔躲在季无尘身后,见她苏醒挤到面前瞪大眼看她,他们看着并无大碍,只有张逢生气息有些不稳,站在几步开外,靠着半截残柱。
“怎么样?”
姜绾朝他走去,露出在面具外的嘴唇略显苍白,本就松垮的道袍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
听见她问,他掀起眼皮,眼下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嘴角却还是习惯性扯出个笑来。
“还行。”他嗓音有点哑,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就是有点饿。”
姜绾:“……”
回答的太过质朴,以至于姜绾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
季无尘走上前,郑重地对着张逢生一揖,“多谢道长方才出手,强行以一人之力撑开两处阵眼,季某惭愧,不得已行此下策,待寻得芝云草救下唐筱仙,定当……”
“行了行了。”张逢生打断他,“客套话省省,都进来了,赶紧找你们的草。”
话说到这份上,季无尘指向街道的尽头,“我们要找东西就在那里。”
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后方,矗立着座极高的楼阁。
它仿佛直接耸入夜空,头顶几乎触到明月。
“揽月楼每逢夜间都会举办场拍卖。”季无尘边走边低声解释,“奇珍异宝,灵药秘典,甚至特殊的信息或机会,都可能出现。”
姜绾一时无言。
费了这么大劲,只来内城寻一个微末可能。
虽说是为救人,但未免也太用力了。
从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傅箐心性活络,为达目的尚可理解,可季无尘看着完全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也肯跟着做这等出格的事。
难不成他们知道唐筱仙非比寻常,所以才这般倾力相护。
还有唐筱仙也颇为奇怪,她粗略看过,身上没伤,但药味很重,一看便是久病缠身。
“即便寻不到芝云草,也可打探消息,不会空手而归。”季无尘瞄她一眼,笑着解释。
“……”
解释就解释为什么要看着她说,姜绾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一直在听你们说芝云草,这草究竟有何用。”
“枯木逢春,祛秽存清。”
傅箐背着唐筱仙在他们前面停下,
说话间,他们已随着人流来到揽月楼下。
巨月下,这座楼更是气象万千。
揽月楼共九层,雕梁画栋,极为精美,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盏繁琐的宫灯,凌空高悬于檐下。
不断有人进入,各色人等皆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面具。
姜绾注意到,进入楼内的人,都会在门口微微停顿,似乎有层无形的波纹扫过身体。
“是简单的鉴识阵法,防止携带过于危险或污秽之物入内。”张逢生散漫开口,率先迈步走进去,波纹荡开,毫无阻滞。
姜绾也紧随其后。
楼内与她想象中不大一样,视野极为开阔,假山流水间植着双莲并蒂,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不远处水榭中琴师抚琴悦耳动听,楼中央舞姬的舞也是精彩绝伦。
许多客人散座其中品茶饮酒,氛围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夜宴雅集。
“拍卖在顶层。”在他们打量之际,容貌娟秀的侍女迎上来,“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相互对视眼后,还是张逢生先行一步跟着后头。
越往上走,人似乎越少,琴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只有走路的脚步声。
越来越静,静到耳鸣。
她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没什么用分毫未减,反而开始有点失聪。
有只手轻轻攥住她的指尖,霎时间耳鸣如潮水般退去,唯有指腹温热漫遍周身。
她顺着红袖向上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动,嗓音干巴巴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