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领命去了。
楼月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面具上,如同镀了层薄金。
偏厅门被推开时,楼月白已坐在主位上,姿态倨傲,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做好冷脸相对的准备,做好听她迟到借口,做好用最刻薄的话刺她,然后在把草拿到手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其实他的脸早就好了。
他这具被灵药堆出来的身子骨,比所有人以为的要结实得多。
只有莫玄瑾那般无能之人才需要紫纹兰草。
他挺直腰背,等着看她吃瘪的表情。
直到那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姜绾是被拖进来的,磨穿的鞋底蹭过石板,留下模糊的血印。
蓝衣已看不出本色,泥污与血痕浸透衣料,湿答答贴着身子,墨发如瀑垂落,额角血迹蜿蜒而下。
她意识不清醒,但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个侍女试图把那东西取出来,昏迷中女人力气很大,怎么都不肯松开,掰都掰不动。
楼月白坐在主位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设想过很多种她回来的样子,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视线黏着姜绾,震撼压过厌恶,不可思议看着苟延残喘的女人,破破烂烂的衣裳如同裹尸布,裹着最后口气。
楼月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脖颈处有伤,只用粗糙的布条随意围了几圈。
这剑气……还真让遇上了。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冷嗤,越老越不中用,修行百年连个寻常凡人都没能除掉,想至此处楼月白郁气稍散,看向姜绾目光也和善不少。
女人破破烂烂,怀里布包完完整整,他不用拆开,光凭气息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东西。
除了兰草,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手指和掌心之间没有缝隙,只能看见截断掉的木头。
他蹲下身,她垂着脑袋,乱发糊了满脸,呼吸又浅又急。
“醒醒。”他嫌弃道。
女人像只濒死的野雀,没有任何反应。
看她对这破东西的重视度,楼月白心里升起疑惑,试探性碰了下女人紧攥着的东西。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在昏迷中都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不。”
楼月白一顿,不过是个断头的木雕至于死攥着不放。
他冷嗤一声,没再碰,而是转向侍女:“把她弄醒。”
侍女迟疑了会,还是照做了。用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姜绾猛地吸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整个人痉挛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嘴唇艰难翕动,颈间伤口牵扯着,疼得眉尖蹙起,好半天吐出两个字,“抱……抱歉。”
嗓音嘶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很难听。
他厌她,从里到外都厌。
即便变成如此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仍想用尖锐的话刺她
她越是惨,他越要开口。
若他再骗她两个孩子已死,而后又告知真相,定是能气得昏过去,运气差点说不定就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唐筱仙和吴浔两人也被侍女带上来了,站在门口,彻彻底底断送大好机会。
楼月白有点不甘,又逐渐归于平静。
吴浔看见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唐筱仙拉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姜绾情绪翻涌上来,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瘦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栗,眼底不敢置信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活着呢。”他平静道。
姜绾眼泪掉下来了,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张张合合,无声重复说着「谢谢。」
说完这话,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前栽在他的肩上,感受肩膀处传来的温热,身子微微一僵。
散乱的头发蹭着脖颈,带着血和泥的腥气,还有草木腐烂的潮味,难闻得要命。
按照往日的性情,这般污秽的触碰,定会嫌恶地推开,甚至会下令将人丢出去。
“你那个道士呢?”他问。
没人回答。
姜绾已经昏过去了。
楼月白低头看着她的脸。
昏迷中,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蠢货。”他低低地说。
楼月白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内室走。
“去找医师来。”他说,“烧热水,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那两个小的,安排间客房,给口吃的。”
侍女愣了一愣,连忙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