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许清容相识将近四年,不及紫梓冬阳自幼陪 许清容长大的情谊,可每每看见许清容,总能看 见些他自己的影子。
罗家,那个他当做家的地方,亲手把一个赤诚的少年郎杀掉,送入冰冷的棺材,棺材里的他永远沉睡了过去,他也不懂,行走在景国的他究竟 是活生生的人人还是一缕魂,
“清容身上的毒,是我罗家的独创秘方,枯荣草,无剧烈毒发症状,只会越来越虚,有伤者,加速伤口溃烂,呼吸悄无声息慢慢衰竭,非我罗家解药,最终呼吸消散,死后全身不会有半分血色。”
“对不起,清容,是我险些要了你两次命。”
罗凌双手死死地撑在长桌上,站在那处没有光的角落,漆黑的墙面与他的身影合二为一,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他,谁是那一面墙。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正视紫梓冬阳二人,仿佛一抬头,紫梓冬阳二人便能窥见他那不堪的过去。
“罗凌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没有罗家,也会有张家李家,大景想要他命的人,本就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冬阳一针见血道,既罗家毒术如此了得,以罗凌的毒术,大可直接除了主子,何苦这般弯弯绕绕?
“罗家远在蜀国,为何这秘制的毒药却在景国?罗家难道不怕此事传到我们皇上耳里,一国天子,岂能容忍他国人在自己地盘上为所欲为?”
罗凌闻言,脊背猛得一僵,木然抬起眸来,身子软软,像一块浮木,孤零零飘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海上,连呼吸也不甚顺畅。
冬阳说的这番话他何尝不知道呢,他到底是罗家的人啊,他生在罗家,罗家是他的根,他如何舍得亲手彻底砍下这条根。
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说什么好呢,说他既舍不得斩掉罗家这条根,也舍不得看清容受伤吗?
“罗凌,我不强迫你马上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来,站在你的立场上,分不出正确错误的决定来,夹在中间,你才是最为难的那个,罪魁祸首也并非 罗家,罗家或许也只是长在悬崖边上的一株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草?”
冬阳站在原地没动,朝那一处角落的黑影伸去一双手,罗凌这样顶顶好的人,怎能任由他被黑暗吞噬?
紫梓的余光瞥向一旁的蜡烛,零星几盏蜡烛燃着微弱的光,几乎快要燃尽时,火苗自蜡烛底部徐徐升起,稍不留意,一眼看去这只是一支生命 走到尽头的蜡烛。
罗凌便是这支倔强的蜡烛。
他小心翼翼托起那一盏蜡烛绕过另外几盏还亮着明火的蜡烛,走至那张长桌前,俯下身来,稳稳地将蜡烛放在靠近罗凌的那一侧。
“罗凌,蜡烛总共就只有那么几十秒最绚烂的时间,在我心里,主子便是那支蜡烛,我们便是火苗,你这一簇火苗,给原本黯淡无光的蜡烛点了光,燃尽浑身的力气,也要照亮这支蜡烛。”
“请你,务必一而三再而三相信自己,一束光一旦有了束缚,便会削弱他原本的光。”
那束微弱的光依旧没停,罗凌眼里悄悄燃起一小簇火苗,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牢牢抓住了这双为他伸来的手,冬阳紫梓二人双手捧着的一束光,堪比整个军帐的蜡烛,那蜡烛的光太过灼热,刺得他的眼格外酸胀。
“谢谢你们,紫梓,冬阳,还有尚未苏醒的清容。”
背后蓦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来,紫梓冬阳 罗凌三人齐齐转过身去,眼角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谢谢你们,紫梓,冬阳,罗凌,辛苦你们了,这段时间也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安稳觉吧?”
许清容的掌心下意识抵在身侧,腰背一寸寸直起,唇瓣紧抿将疼痛压下,额间浮起一层薄汗, 待看见罗凌紫梓冬阳三人直直朝他床前走来时 , 眸中柔得化为一汪春水,轻声打趣道:
“紫梓,瞧 你那张脸,跟只小花猫似的,去洗把脸再来吧。”
紫梓迈着欢快的小步子率先冲到许清容的床边,一把抱着许清容不肯撒手,“就不,小花猫怎么了,小花猫多可爱。”
差那么一点点,他就真的要永远失去许清容了,那只被锁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身是伤,反倒安抚他与冬阳:
“现下最难的事只有一件,怎么让你们的泪不流下来,又不让你们的泪往心里流。”
许清容无声拍着紫梓的后背,似是安抚。
他曾说过:冬阳,紫梓,在我面前,你们无需故作坚强,我会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这条路我不 知道能走到什么时候,但我答应你们,不管结局 如何,我定护你们周全。
此话他既说得出口,他便要竭力办到。至于他,生与死又有何不同呢,总归是要踏上那条不归路。
许清容思及此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解:罗凌去了哪里?方才不还这里吗?
脸却微微发烫,似有一阵灼热的目光从未从他脸上移开过,低头一看——
罗凌双膝沉沉跪在冰冷的地面,垂首伏着身,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罗凌,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轻易跪了我?”扭头看向身侧的冬阳,一股慑人的威压扑面而来。
“冬阳,快快扶罗凌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冬阳正要扶起跪在地上的罗凌,罗凌身形一歪,堪堪躲开了冬阳,一字一句道:
“对不起清容,你这几次受伤中毒,都与我罗家有关,是我害你性命垂危,你若此次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自己。”
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放轻了力道,徐徐将他一点点稳稳托起,戏谑道:
“我大病初愈,托你起来可是耗费了我不少力气,现下本该在床上静躺着养伤才是,待会伤口若是裂开了,还得让你再跑一趟,岂不麻烦?”
“你姓甚名谁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只知道你们是我想要用心护着的人,你应当也知晓,我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你数次救我性命,没你悉心照顾,又怎会有现在的许清容,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又怎会放心地离开呢?”
罗凌眼底悄然泛热,喉间骤然发哽,任此刻有千言万语,一时也堵在胸口,无从下口。
许清容唇间的笑意敛去大半,目光定定落在罗凌身上,肃声道:
“你若觉得愧疚,不妨同我演一出戏,给这位吴将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