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某次忘记将那箱荔枝放进冰箱后,盛凝顺着果子滚落的轨迹在隐匿的墙角看见这个白白的泡沫箱。
她闻到香甜腐败的味道。
在湿涩的夏天,一年中最熟最烂的季节里,门外的树枝长着暴雨过后亮晶晶的花叶,月季汲取死亡鸟类内脏的养分,开出又红又艳的花苞来,比花店里的玫瑰还香软。
盛凝打开箱子,深红到发黑的皮崎岖虬结,苍蝇,蛆虫顺着诱人的味道来品味腐生的美食,如果把皮剥开,就能看见本该是莹润玉白色的果肉变黑变黄,化成一滩脓水,顺着指缝流逝后,留在手掌里的只剩下一颗坚硬的黑核。
她想吐,但没吃东西只会呕出些酸水来,在视觉冲击的下一秒,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是她打开的箱子,二婶会不会将火都泻在她身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显得很多余,因为这时候奶奶在菜地里摔了一跤,老年人最怕摔跤,这么一摔,院子就挂上了白布。
奶奶不在了,盛凝就显得更多余,她猫在角落看着邻居阿姨穿着丧服围成一圈嗑瓜子,家长里短怎么也逃不过说说盛凝的去留。
别说她们愁,盛凝自己也愁,等堂弟再长两年自己可就打不过他了啊!
二婶没有参选感动中国的打算,所以没有收留盛凝的计划,借着聊闲天明里暗里地敲打二叔叫他给盛凝送走。
眼看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盛凝低着头,在自己的小凉鞋对面,出现了一双沾着土的布鞋。
然后她爹是怎么进来的?盛凝不记得了,或者是她根本没看见,混乱的记忆是从男人一把拉过她细弱的手腕开始,比起视线,嗅觉先一步识别出那混着机油,尘土还有腐烂的草的熟悉味道,她的爸爸,赐予她一半血液和心跳的人。
“走。”
她爹惜字如金地就给了她一个字。
走,走去哪?
从农村到城市,两个小时的大巴跨越了连城的西北到东南,盛凝一点点看到灰头土脸的山长出了绿色的枝干,好像也在她的心窝里种下了颗种子,等着从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样的花来。
背着书包站在灰色水泥柱前,毫无疑问的老破小,楼道贴满了“开锁”,“通下水”或者是更加露骨的小广告,她跟着盛源康噔噔噔爬上六楼,听见盛明康在黑暗里一跺脚,没好气地说:“这破灯又坏了。”
盛凝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开门,锁孔大概有些生锈,拧起来又涩又硬,要一边拉着门把手一边转钥匙才能打开。
屋里关着灯,进门就能闻到股味道,不好说,大概是泡面酒瓶子旧衣服还有别家做饭时候串过来的煎鱼味,绝对不算好闻。
虽说是两居室,但明显盛凝这间次卧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的,说明接她来连城的决定并非早有打算,奶奶死得突然,盛明康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让女儿白吃白喝弟弟家的,再一合计,自己养应该比给弟弟抚养费更划算,于是盛凝就这么到他身边了。
盛明康在工地干活,那时的建筑行业还残存着最后的余晖,他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给盛凝带份工地上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晚上他自己做饭吃,的确跟加双筷子没什么区别。
盛凝有时候会看电视,那几部动画片她都会背了,从窗户传来楼下嬉笑的声音,她从楼上往下看,小区里有个小广场,中间还放了滑梯和秋千,晚饭前就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这里玩了,一般都是小朋友们自己约好的时间,带着皮筋跳绳还有摇摇车,清脆的笑声尖锐到能刺破昏蓝的天。
她就每天看着这些孩子们从盛夏玩到初秋,两个月从来也没出去过。
因为爸爸并没留给她钥匙,出去了就没办法回来。
没有钥匙的家,真的是她的家吗?
盛凝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流浪小狗,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和小狗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在楼房里,一个在楼房外罢了。
九月,盛凝在连城上了一年级,她终于借着放学比她爸下班早的由头,找盛明康索要家门钥匙。
盛明康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叮呤咣啷的累赘,挑挑拣拣把一把小小的铁质钥匙从圆环上解下来给她,盛凝学着同学的样子栓绳套在脖子上,感觉上学路上后背都挺直了几分。
乡下幼儿园就是带着小孩玩,她学汉字拼音都比别人慢一步,从小就显露出几分厌学的征兆,最喜欢的还是美术课。
老师教他们画家庭画,她特别认真,用蜡笔勾勒出太阳草坪大树,再画下爸爸和自己手牵手,最后画纸右边空下一块,盛凝后知后觉想画上妈妈,可一笔也没落下。
小小的女孩梳着乱乱的马尾辫,细软的发尾滑稽地翘起,她的小脸涨得红红的,周围的氧气要凝固住窒息而死——她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
这天稀奇,爸爸回来得比盛凝早,一打开门就是排骨的味道,她一下子咧嘴笑了,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跑到厨房给盛明康看她的画。
盛明康难得对她笑笑,说话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噪声,盛凝费了好大劲才听清爸爸说:“画上应该还有妈妈和弟弟才对。”
妈妈……和弟弟?
身后没有声音,盛凝还是借着第六感转头,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从爸爸房间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又长又亮,散在背后跟瀑布一样,两边的刘海有些遮住眼睛,盛凝只看见她眼熟的下半张脸。
霎时,盛凝瞳孔缩紧,唇瓣嗫嚅两下都没能发出声音,锁在脑海最深处的魔盒在看见那张素丽的脸时突然被打开,把一处又一处模糊的记忆黏合好,盛凝大大的眼睛开始泛红,最后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的。
她一撇嘴,说话委屈巴巴的,朝那个女人喊——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