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性别特征不够明显的年纪,不需要把粉妆玉砌的娃娃划分成刻板印象里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或者叼着辣条的臭小子,他就只是程煦,只是程煦就好。
两个人对望着,程蔓君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地说道:“哎,你们两个的眼睛长得好像。”
盛凝眨眨眼,开始端详起程煦的长相,确实,眼睛垂下,大大的亮亮的,黑葡萄一样挂在脸上,比起桃花眼睛的妈妈,程煦这双眼确实更像盛凝一些。
全球数十亿人,难道还找不出两双相像的眼睛吗?
不是说碰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巧合,就可以粉饰太平,装作温馨的一家,毕竟,他又不是盛凝真的弟弟,他们流着不同基因的血。
程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盛凝躲闪不及,被他逮个正着,小孩子的手劲没轻没重,抓着盛凝的手掌怎么也甩不掉。
盛凝被抓得有些疼,想把手抽回来,大概是拽到程煦了,他一个踉跄差点跌下沙发,程蔓君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把程煦捞了上来。
一秒后,客厅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吓得盛凝一抖。
豆大的泪珠划过瓷白的脸蛋,溶进程煦的衣领,留下一小片水渍。
他怎么这么能哭,哭得响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要声带哭伤,这样惨痛的哭声,就仅仅是因为盛凝拒绝了他的牵手?
盛凝想,小孩子真是不可理喻!
盛明康难得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托了程蔓君的福,盛凝到现在才知道她爹还有这手艺,比盒饭好吃多了。
只是程煦很不老实,一会儿打翻小碗一会儿摔了筷子,细白的陶瓷筷子落在地上的瞬间,摔成四段,盛凝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简直食不知味,有点白瞎了盛明康的佳肴,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她不算个自觉学习的学生,至少每次吃完饭后,要拖拉好一会儿才愿意回房间写作业,今天为了躲程煦,她一下桌子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打开台灯开始磨洋工。
抠抠起翘的书皮,扫扫满是橡皮屑的桌子,直到她终于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数学课本上。
好!真的要开始写作业了!
“咔。”
身后的门开了。
盛凝猛地一扭头,看见一个小小的团子一样的东西,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她一皱眉,又想,没办法和出具人形的幼崽讲道理,于是亲自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程煦跟前,像赶流浪狗似的——“去去。”
程煦明显听不懂人话,看着盛凝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他一踮脚抓个正着,但脚跟回落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盛凝就顺着他的力气一起瘫坐下去。
盛凝害怕程煦这一摔给摔哭了,她真没精力再听他嗷嗷哭一遍了,吓得僵直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程煦。
同样,程煦那双野猫一样黝黑深邃的大眼睛同样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耳边是盛明康和程蔓君在厨房洗碗时,碟碗碰撞和说笑打闹的声音。
盛凝看着程煦,他那么小,只有一岁,长着一副无害的面孔,把她的手指当作什么?软糖?或者奶嘴。
放进嫩红色的嘴里,除了软肉的触碰,还有刚长出来的小小的一排牙齿在磨她的指腹。
盛凝有些吃痛,将手指从他嘴里拽出来,程煦没了安慰品,就朝手缩回去的方向趴,一点一点,爬到盛凝身上。
软软的热热的躯体接触到冰凉的肌肤时,盛凝似乎被烫了一下,她几乎没有和生物这样亲密接触过,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不会赖在她身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细细的脖颈上,她怀里的,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弟弟,程煦。
盛凝第一次感受到,是不是“家人”这个词语,也没必要非得用血缘连接起来,他们将会在同一屋檐下,吃同样的饭菜,用同样的沐浴露,他们皮肤里会透出一样的味道,她可以把无处安放的感情,全部加之在这个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小男孩身上吗,她可以爱他吗?
可以的,盛凝安慰自己一样点点头,可以的,爸爸和阿姨说了,那是她的弟弟,疼爱她的弟弟,当然是可以的。
盛凝这样想着,手掌慢慢抚在程煦身上,感受他的呼吸,心跳,她似乎感觉到他们的脉搏是共振的。
身下一暖,盛凝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子。
……
“程煦!你竟然敢尿我身上!”愤怒冲昏大脑,盛凝大叫一声,想也没想她就朝程煦后背拍了一巴掌。
一瞬间,厨房也因为这声尖叫摔了盘子,白瓷从中心裂开,碎成八瓣。
程煦的哭声,盛凝的叫声,盛明康的呵斥还有程蔓君的轻哄,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叫嚣着这个足够让人心烦意乱的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