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感冲破心中那股潮湿烦闷的迷雾汹涌地冲过来,窜到嗓子眼,窜到鼻腔还有泪腺。
盛凝干脆闭上眼睛,把该逃出来的咸涩液体全部锁在眼眶。
程煦抱着她的胳膊,头也埋进肩膀和枕头间的空隙,“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越年轻的人说出永远越随意,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还有多少痛苦和挣扎在等着发作,盛凝也才十五岁,她却不敢说什么是一辈子,什么是永远。
连城的山不多,就算有也是黄秃秃的荒山,从北方吹来的风沙在春秋季节会毫不吝啬地眷顾连城,天总是黄的,暗的,看不见云彩,也看不见未来。
盛凝讨厌一开窗就满屋盖上一层尘土的气候,她不喜欢连城,也不想留在这里。
她向往四季如春的南方,想看看繁荣不易的海港,想尝尝当地最甜最新鲜的荔枝。
在不久的将来,盛凝一定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会是没有空调的棚户区,也没有黄沙每天需要擦去。
所以,她没办法和程煦永远在一起啊。
身边的程煦没等到回答就睡着了,发出小小的呼噜声,不是惊天动地地打鼾,类似于小猫小狗,睡在自己窝里时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音。
流浪猫蹭盛凝手心时也会有这种声音。
和程煦在一起,她变得心安,然后又想起他妈妈,程蔓君。
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说是自己妈妈?
她往程煦那边挤了挤,停暖气的初春,三四月份非常难熬,屋里比室外冷,平时遮风挡雨的房子现在也遮住太阳,阻止大部分阳光射进来,阴冷阴冷的。
盛凝像这间房子,看起来处变不惊坚固无比,实际上心里早就腐烂掉了,她的心是空的,程蔓君或者程煦还能填满它吗?
缺少爱是盛凝目前难以自救的困境。
很少哭泣,过度同理心,在自己身上和别人身上两种极端的态度会将盛凝包裹在一层保护壳里面。
但保护壳并非铁盾,是糖衣般透明的脆壳,不堪一击,盛凝只能拼命东敲西补,直到某一天这个壳彻底碎掉,盛凝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二天开始,盛凝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
她要叫程蔓君妈妈,和程煦一样。
自欺欺人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洗脑,她和其他孩子是一样的,和程煦也是一样的,没有差别。
根植在潜意识的毒暂时被压抑下去,程蔓君听起来也显得挺高兴,甚至医院里葬礼上本该哭干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把盛凝程煦搂在怀里,承诺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不同于上次程蔓君感谢盛凝拦下盛明康的巴掌,然后拥抱她。
盛凝这次也伸上手抱住程蔓君单薄的脊背,摸了摸她柔软光泽的发丝,将身边这个女人的脸,和三岁时候跟自己再见的那张脸,重叠起来。
妈妈。
她在舌尖一遍又一遍反刍这个很久没有喊过的称呼,靠在程蔓君肩膀上,轻轻闭了眼睛。
和妈妈说了再见,盛凝和程煦去上学。
陈勇好几天没见盛凝了,屁颠屁颠跟上来,盛凝问他这几天学校有没有风言风语说她。
按照学校这个消息传播速度,估计已经编排出来盛凝没爹没妈的凄惨人生了,虽然她本来就这么惨。
陈勇摇摇头,“放以前可能有,最近大家忙着二模呢。”
一听见二模,盛凝翻了下眼皮,呼吸系统暂时屏蔽一切,好像要窒息而死。
她问:“你一模考得怎么样?”
对方不假思索:“四百八。”
“四百八十分?”
“四百八十名。”
盛凝:?
初中部一共五百个学生。
她不可置信,半睁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原来学习这么差??”
陈勇更是无语,“姐,咱俩在一个班三年了,你从来没注意过班里期中期末考完试贴在板报上的成绩表吗?”
“我每回让我同桌看完告诉我考了多少分就行了,谁能知道你长得一副好好学生样子,居然成绩这么差!”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勇也有点急了,“什么叫好好学生样子,你是不是说我长得丑?”
旁边程煦跟人机一样,一听见“姐”就自动启用程序,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助他发财的勇哥了,伸手指他,“说了多少遍不许叫她姐,这是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