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泄的月光,连城漫山遍野的白杨,从奢华别墅区出逃的程煦一刻不停地奔跑,他不敢停下,也无法感受到疲倦,无边的马路向前缩减延伸,最终汇聚成一个点,程煦眼里的终点站着盛凝。
他的身后好像燃起烈火,飘下大雪,撇下一切丑恶罪孽,只要他跑得够快,仇恨就无法追赶上。
无边晴夜,路边杂草丛生,程煦飞奔过的地方卷起海啸,涌上岩浆,他是杀不死的野狗,能奔过重重难关,跑出一条直直脊梁来,脊梁上生出希望,生出爱。
前一天连城下了暴雨,很久没有那么大的雨,城市排水系统不好,地势低洼,根本禁不住这样的天气,整个城区立刻瘫痪,但凡是条路就涝了,水面没过膝盖,除了高三所有,学校都停课了。
一天过去,路面不平的道留下密密麻麻的水坑,洗过一遍的空气带着春风和杂草的香气,程煦的汗水融在这些味道里,除此之外,还有看不见的程煦的血水和眼泪。
程煦的成长,注定痛苦,血缘变成烧到亮红的铁链,缠在母子二人的手腕上,灼烧,滚烫,那就烧毁皮肉,烧断白骨,付出一只手的代价去和母亲割席,断绝罪孽的传递。
他跑着跑着慢慢停下,双手撑在膝盖疯狂汲取氧气呼吸,咸涩的汗水和泪水铺满全身皮肤,将他脱胎换了骨,他不明白程蔓君和盛凝所仰仗的血缘基因到底多么伟大,她们竟然都如此虔诚地信奉供养,将程煦的去留和归属权也投入这场伟大的信仰中。
程煦一边走一边想,他要毁灭这个信仰,无论如何都要摧毁。
临到连城一中的大门口,程煦脱掉校服外套丢在草丛里,酝酿好一阵,含着热泪冲上去,冲门卫室喊:“你好!你好!我要找人,我找高三12班盛凝!”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就面善,见这小孩穿得这么单薄大半夜来找人,马不停蹄给值班老师打了电话。
盛凝见到程煦是就是一副失足落水小狗的模样,还哭得满脸是泪,饶是她心烦意乱考试考不进,朋友跳了楼,也没法把怨气冲在程煦身上了。
盛凝草草冲了个澡,把汗味消毒水味都洗掉,身上只剩玫瑰沐浴露的味道,闻起来甜丝丝的。
一进房间看见程煦床上的被褥原封不动堆在木板子上,本来好转一点的心情立刻急转直下,她微微蹙眉。
“不是让你铺床吗,你聋了?”
程煦抱膝坐在地上,他伸出手拽着盛凝裤脚,“真的,求你了姐,让我和你睡吧。”
随着身高一起升高的是程煦的沉默度,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很新奇,五月份是个很神奇的时间点,正午的时候太阳直射下来烤得人皮都能掉下来一块,晚上屋里早就停暖了,冷风一灌冻得要盖棉被才行。
盛凝穿一身短袖短裤,平时穿的睡裙在洗澡前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她犹豫一下,还是心软点头,“那我要睡里面。”
“好!”
程煦洗澡出来时盛凝已经安详地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要闭不闭就留了一条缝。
“困了就赶紧睡吧。”
他抱着被子挤过来,两个人冒着同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像刚从同一窝抱出来的两只小狗,离开妈妈,就只能靠着熟悉的气味报团取暖。
盛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嗓音细弱游丝,“程煦,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都这样,白天在学校受了委屈,晚上一回宿舍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我想你了。”
也许母爱真的伟大至此,话筒那头传来温柔担心的声音,“宝宝怎么啦,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一般这个时候女孩们就会像洪水泄闸一样呜呜哭出声,开始控诉谁谁谁惹了自己,要不是又被哪个老师批评了,考试退步了之类的少女心事。
盛凝没有干过,但她看舍友老这样跟妈妈讲话,大概程煦也是遇见了烦心事,才来找她。
盛凝心里隐隐泛起一股小得意,看吧程蔓君,就算你带走程煦,他还会跟小狗一样巴巴地跑来找我。
程煦被子只盖到一半,他侧过身搂住盛凝的腰,脸搭在她肩膀上,盛凝太瘦了,肩膀突出一块骨头,硌得有些疼。
感觉腰也变细了…
程煦声音闷闷的,“姐,对不起。”
“好好的道歉干嘛?”
“……就是觉得麻烦你。”
“我的天哟。”盛凝闭着眼睛,噗呲笑了:“这已经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问题了,你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干过的每一件坏事都比现在麻烦我多了,四年级的时候你因为球场跟别人打起来,要不是你同学叫我,你都被打死了。”
程煦被揭老底臊得脸红,“哎呀又提这事!他们对面八个人我就一个,变成哪吒我也打不过啊。”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盛凝一字一句说道:“我是你姐。”
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无形无尽的负担,父母,兄姐,夫妻。
一直知道程煦身世的不是他自己,是盛凝,他甚至亲密到以为是血缘相连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