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市场门口走出去十来米后,再一个大拐弯拐进一家门面不大、门口挂着扫帚拖把菜罩砧板、通道极窄、大大小小杂物看似无须堆满在货架上的杂货铺。
林琅被杂货铺里层叠摆放、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注意力,视线到处扫,手脚不敢乱放,生怕一不小心弄倒一摞水桶或一捆鸡毛掸子。
这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刘思颖熟,她是红旗社区小广场的领舞,白天她看店的时候偶尔会开音响在门口扭上那么两段,不跳舞的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在手机上打麻将。
今天倒是怪了,虹妈好像不在店里。
刘思颖边往店铺里面走边大声喊:“虹妈喺唔喺度?有客啊!虹妈?你出佐去啊?有冇人睇铺?做生意啊喂?”
转了一圈,刘思颖都没看见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不过没一会儿,角落一个灰色的铁丝笼子就让刘思颖眼前一亮,眉头一秒舒展开来,“诶!我找到捕鼠笼了!林琅你过来看一下,这个用得着!”
刘思颖在杂货铺深处喊话,林琅没听清,小心翼翼地边往里走边问:“有捕鼠夹吗?”
蹲在地上把铁笼拖出来掸灰的刘思颖仰起头,对屈膝眨着大眼睛看着他的林琅介绍:“捕鼠夹不行,不够劲!你用这个稳!广东耗子大,贼机灵,有些还学会壁虎那招‘断尾求生’!那塑料尾巴压在铁夹下还扭来扭去的贼恶心!”
刘思颖把摆地上的砂糖橘袋子交给林琅,自己则端起比鞋盒还大的老鼠笼回杂货铺前台,“虹妈可能去上厕所了,我们等等她吧!”
两人没等多久,穿花衣裳烫羊毛卷的虹妈匆匆踩着小碎步从市场那边回来了。
“哎呀颖仔!多得你同我睇铺啊!头先去厕所同个舞友撞亲,多噏佐几句……”
虹妈说话时手里不住地摇着葵扇,葵扇把手上还挂着个小坠子,小坠子跟着虹妈说话的头晃啊晃。
捕鼠笼的价格并不贵,虹妈不仅给了刘思颖实惠价,还送了一包毒老鼠药。
除了等人的工夫,两人没在杂货铺浪费太多时间。
他们步行到惠民路【锦记烧腊】的时候店里头还没有很多人,但外卖窗口上挂着的烧鹅已经少了好几只最靓的肥腿。
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肠粉太子在【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里发布一则通知:“中午有约,不回来吃饭啦!”
虽然刘思颖是熟面孔,但两人的招牌烧鹅饭都没打折扣,十六块半,已经是惠民价。
小山包似的白饭由一个敞口大碗装着,皮脆油亮的鹅肉斩件后整齐排在上面,边角塞上青绿的菜心,再浇一勺烧鹅汁,萦绕果皮香酱香的招牌烧鹅饭便稳稳当当上桌了。
林琅住得近,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这家烧鹅饭了。
拿筷子夹起最边上一块上庄肉质紧实的烧鹅,不必端量直接咬一口,脆薄的红色烧鹅皮轻轻卡一下牙齿,接踵而至的是油脂香混着肉香漫满舌尖。
底下软糯温热的米饭吸饱了鹅油与卤香,颗颗分明,每一口都咸香不腻,越嚼越鲜。
吃了饭喝了汤,还得有个饭后水果才显得美。
刘思颖十分顺手就从红塑料袋里拿出个砂糖橘剥,剥完就递给坐对面的人。林琅看着面前借果皮垫着的一整个果肉,没接。
刘思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拿了一路铁笼没洗手,自己吃饭拿勺筷不洗手也就算了,这会给人剥果皮也不干不净实在说不过去。
他讪讪地把递出去的砂糖橘收回了,自己吃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刘思颖边嚼还边在心里念着顺口溜。
林琅看着面前人鼓满、一动一动的腮帮子,说:“我以为你跟浩宇哥是一类人,但浩宇哥不会给我剥橘子,你比他怪……”
不是应该比“好”吗?哪里“怪”了?
“你那个浩宇哥是教你剪头的师父吗?”刘思颖咽下砂糖橘,把随便猜的话问了出来。
“嗯。”
“你说说,我跟他怎么就一类人?”
“爱说话、对人很热情、不管走到哪都有很多熟人、做事很利索……”
林琅一边说着,刘思颖就一边盯着他看,林琅总觉得他得再多说些好话夸人的话才行,可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绞尽脑汁想不到了,最后“还有”“嗯”地纠结磨蹭几声,憋出个“长得帅”。
闻言,刘思颖挑眉、努嘴。
“这么听起来,他是个好人啊。”刘思颖抿了下嘴唇,笑道。
林琅没察出他语气的变化,还惊奇道:“那当然!”
他都说了那么多浩宇哥的优点了,这人是不开窍吗?他也是在夸他诶!
林琅又接着细数孙浩宇做的好人好事:“他帮我筹划、办店铺手续、找好装修施工队,为了把理发店顺利开起来做了很多很多事。当然不止这些,他以前也帮我很多……”
虽然能看见总是闭着嘴的林琅开口嘴巴叭叭地不停说话很有意思,但林琅说的这些刘思颖不是很感兴趣,他觉得有点没意思。
刘思颖走神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只剩半兜子的砂糖橘上。
他挑出个带一点枝条的砂糖橘,抓着那根梗,把一整个果子抵在林琅刚好闭合的嘴唇上。
林琅呆呆地眨了眨眼。
“你试试剥一个一口闷,很爽的。”刘思颖笑盈盈道。
林琅接过嘴巴上的砂糖橘,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听话地剥橘皮、张嘴、一口将果肉吃下。
确实,很爽……
嘴里一瞬间充盈甜丝丝的汁水的感觉特别有满足感。
不只是甜、也不只是饱满多汁——
无需精打细算,无视珍惜怜悯,摒弃焦虑忧愁,只管满足享受,就是一个“爽”。
林琅眼里的色彩比刚才述说别人如何如何帮他时更加生动明亮了,刘思颖知道这会的林琅不仅不反感这样的吃法,反而是喜欢的。
还好,自己的坚持没有错。
刘思颖支着下巴静静会心一笑。
他小时候、还没到大人膝盖高的时候不明白姐姐妈妈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砂糖橘。他喜欢甜味,但他不喜欢剥皮的过程,而带甜味又方便吃的水果多的是。
砂糖橘的皮很薄,剥起来又易断,小手剥一碎一碎的,粘满手黄,吮起手指都苦苦的。
有一次,他看见妈妈姐姐在客厅看电视剥砂糖橘吃,妈妈剥完一个就一整个喂给姐姐吃,姐姐也剥一整个塞妈妈嘴里,两个人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地吃,看起来颇有种电视里梁山好汉大口吃肉大快朵颐的爽快感。
于是他也凑过去讨吃。
妈妈很熟手地剥了皮就往他嘴里塞一个,圆圆小小的砂糖橘一下塞满了嘴,甜味把舌头堵了,话都说不出,满满的幸福感像嘴里爆汁化开的砂糖橘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过年要不要来我家玩?”刘思颖盯着一边腮帮子鼓起来的林琅笑着说道。
见林琅一脸单纯地看着自己,刘思颖又不禁变姿势掩嘴假咳起来,编撰借口道:“嗯咳!我是说,年底、对、年底的砂糖橘最甜!到时候我家里的砂糖橘肯定批量进货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