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若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公公,公主日常所用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警惕地扫过李公公和他身后的人。
梁月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方才在御书房的惊惶从未发生。
她微微颔首,对着李公公柔声道:“有劳公公带路了,” 这笑容是她多年卑微生活中练就的保护色。
“不敢不敢!可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份内该做的!能为公主殿下效力,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公公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公主殿下,您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梁月带着桃若走在前面,李公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时殷勤地指点着方向,介绍着沿途的宫苑。
宫道两旁朱红色的高墙森严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远处巡逻侍卫的甲胄铿锵声隐隐传来。
这一切,对梁月而言,熟悉又陌生。
曾经的她,是这辉煌宫墙下最不起眼的尘埃,如今,仿佛被强行推到了聚光灯下,每一步都走得忐忑不安。
桃若紧紧跟在她身侧,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她们便到了一座崭新的宫殿前。
朱漆宫门高大巍峨,门楣上悬着气派的匾额,“梦清宫”。
门口早有得到消息的宫人侍立两侧。
李公公在宫门前停下脚步,对着梁月深深一揖:“公主殿下,梦清宫到了。
您请安心入住,若有任何短缺或是不顺心之处,只管吩咐管事嬷嬷便是。
咱家还要赶回去向陛下复命,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他深知这位九公主如今在陛下眼中的分量不同了,态度越发恭谨。
梁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公公,语气依旧温和:“辛苦公公了。” 随即目光转向桃若,递了个眼色,“桃若。”
桃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动作隐蔽而迅速地从袖口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绣着简单纹样的布袋,双手递向李公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李公公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接过布袋,入手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真挚。
他利落地将布袋拢入袖中,连声道:“哎呀呀!这怎么使得!奴婢多谢九公主殿下厚赏!殿下真是菩萨心肠!”
他腰弯得更低了,语气热切无比:“殿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差遣!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含糊!”
“公公客气了,本宫初来乍到,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公公提点照拂。” 梁月微微颔首致意,话语间已悄然带上了公主应有的矜持。
“不敢不敢!奴婢告退!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李公公又行了大礼,这才带着随行的小太监们,喜滋滋地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拐弯消失不见,梁月才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那巍峨华丽的宫殿大门。
“梦清宫”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这金碧辉煌的新居所,到底是温暖的港湾,还是暗藏杀机的牢笼?她无从知晓,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终于,她抬起略显沉重的脚步,迈进了那道象征着身份骤变却也预示着前路莫测的门槛。
踏入宫门,迎面是一个宽敞洁净的前院。
院内花木扶疏,假山林立,布置得颇为雅致。
早已等候在院中的一众太监、宫女、侍卫,见到新主子的身影,立刻齐刷刷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高亢:
“参见九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黑压压跪满一院子的人头,齐声高呼的声势,让从未受过这等阵仗的梁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震耳的呼声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努力挺直了纤细的背脊,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尽量平静地开口:“都……都起来吧。” 声音虽努力平稳,却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公主殿下!” 众人再次叩首,才依序恭敬起身,垂手肃立,等待着她的吩咐。
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审视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梁月没有多看众人,径自带着桃若快步穿过庭院,走进了正殿,又转向后面的寝殿。
殿内的摆设陈设无一不精,绫罗绸缎、玉器古玩,处处透着皇家的奢华与气派,远比她之前那个破败小院好了千百倍。
然而,这过分的精致华丽,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牢笼之中。
寝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梁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走到窗边的软榻前,几乎是跌坐下去,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桃若,” 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以后这些人……你替我管着。” 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骤然被推上高位,身边只有桃若是可信赖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权力和责任,让她倍感压力和茫然。
桃若看着主子疲惫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郑重应道:“是,公主,奴婢明白,定会尽心尽力,绝不让不相干的人打扰公主。” 她的眼神坚定,透着护主的决心。
梁月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有些累了,你……也退下吧,去安置一下,歇息片刻。”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压在心头沉重的秘密。
“是,公主。您好好歇着,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有事您随时唤奴婢。” 桃若担忧地看了梁月一眼,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寝殿的门。
奢华而空旷的寝殿内,只剩下梁月一人。
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味。
她环视着这陌生而华丽的“新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榻上光滑冰冷的锦缎,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冰凉和无边的茫然。
那句“给朕做内应”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缚住了她的脖子。
前路,迷雾重重,步步惊心。
她缓缓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泪珠,最终还是无声地滑落腮边,没入那流光溢彩的锦缎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