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在她脸上,没有收回来。
她声音轻轻的,怕吓到他:“你不是摸到了吗?我是活的。”
“我摔下悬崖,腿受了伤,走了三日才出来。”赵衡说着,抬起眼,眼神中有些委屈,“后来我怕那些百姓看见我,又会迁怒于你,不敢直接回宫。我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好久,又冷又怕,我当时想啊,会不会你也不想我回来,觉得我干干脆脆地死在那个崖底算了,省得给你添麻烦...”
她的声音委屈,带着几分倔强。嘴角挂着一点点自嘲,一点点试探,还有一点点让人心痒的可怜。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云焕猛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你当然要回来,我当然要你回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后怕和恼怒,还有一种几乎要把人烧穿的占有欲。他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擦过她的颧骨:“你怎么能不打算回来,你怎么能觉得我要你死在那里?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打算...”
云焕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不肯松手,赵衡被连日的困倦席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赵衡迷迷糊糊地醒来了,她一眼看见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猛然看见云焕还睁着眼睛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眶底下泛着青黑,瞳孔却亮得惊人。
“你没睡?”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不敢睡,怕醒来你就不见了。”
赵衡清醒了一些,云焕忽然又说:“姐姐,我想和你融为一体。”
赵衡以为她指的是房事,刚想着如何推脱,却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全是血,他的手上也是,床上也是。
她猛地坐起来,这才看见他胸口一片殷红,寝衣被割开了,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往外涌。他刚才就是用这把刀,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胸口捅。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想把心脏取出来,喂给你吃。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可是我取不出来,只弄得全是血。”
赵衡的脸色白了。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你喝了我的血,是不是也算融为一体了?”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行。那些血离开了我就不是我了,凭什么它们能变成你,我嫉妒它们,姐姐...”
赵衡被这番话惊得脊背发凉,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所有的颤抖,竭力维持着冷静。她甚至笑了一下:“你不疼吗?”
云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就在她说话的这几息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血肉在重新生长,皮肤在重新闭合,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应该是疼的吧?”
他无所谓地用袖子擦了擦血迹,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皮肤。
“啊,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这就是秦王室血脉的力量。越是致命的伤,好得越快。所以我就是一个不会死的怪物。”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试探,有不安,“你...会因为这个怕我吗?”
赵衡心跳得如鼓点一般,经历过前世,她隐隐约约知道秦王室血脉的独特,但从未深入的了解这个秘密。
沉默片刻,她问道:“不会死的话...那之前的秦王呢?你父亲呢?他们为什么会死?”
赵衡心跳极快,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想活了,就可以死了。”
什么叫不想活了?究竟怎么才可以死呢?是只有自尽才会死的意思吗?那可就麻烦了...
赵衡有些失望,她满肚子的疑问,但眼看着云焕并没有要仔细说的意思,她也没有追问下去。
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更何况,她早就有一个万全之策。
赵衡拿过云焕手中的刀,又打来一盆温水,用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清理身上的血迹。她低着头,动作很轻,帕子擦过他胸口的皮肤时,微微发凉。
“我怕呀,但是我怕的是你伤害自己,我怕你疼。我不要吃你的心脏,也不要喝你的血。我保证,我以后会很小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定和你白头到老。”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颗星星还没有隐去,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云焕没有说话。
“大王。”赵衡又开口了,语气轻快了一些,“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悯山看星星吧?我跳下悬崖之前就在想呀,真是可惜了,我都要死了都没有去悯山看过牛郎星。”
“别胡说。”云焕打断她,语气生硬,但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他似乎对去看星星这件事很有兴趣,或者说,他对赵衡主动提出的任何事都很有兴趣。
他猛地跳下床,回头拉她的手。
赵衡愣了一下:“怎么了?”
云焕觉得她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理所当然道:“不是说要去看星星吗?”
赵衡看着他,一时语塞,一国之君,竟是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
“我说的不是现在去。”她按住他的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处理,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上朝了?我回来了,你要不要跟慕容大人说?还有...秦兵大败,你不要给朝臣百姓一个交代吗?怎能现在就走?”
云焕的表情冷了一瞬:“有什么好交代的?”
赵衡笑着说:“就算是不用交代,也要再等等。十日后,十月初一。那天看不见月亮,星星会格外的亮。”
十月初一,是赵衡特地挑的日子。
云焕终于上朝了。
这几日,朝堂中风言风语不断。有人说秦王疯了,也有人说秦王已经死了。可现在,这位少年君王好端端地坐在王座上,一身玄色朝服,眉目冷峻,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可谣言破了,账还没算。
秦兵十万全军覆没,这是秦国立国以来最惨痛的败仗。
主战派的孙将军第一个跳出来,声如洪钟:“臣自请领兵,即刻出发,踏平赵国,以祭十万将士在天之灵!”
“打?”一个老臣立刻接话,“拿什么打?兵力呢?粮食呢?当初我就说不该去借什么道,打千里之外的一个南越,真是荒谬!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可贸然开战!”
“嗤——王大人老了,变成了一个只会挨打的缩头乌龟。你要知道,赵国现在君主换成了一个没用的女人,那顾峋又重伤,此乃天赐良机!至于缺粮食嘛,打下了赵国,不就有粮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