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细细的锉刀刮过她的神经。她猛地睁开眼,云焕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幽暗而满足的笑意。
她每夜都在杀人,一个接一个。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她记得的人,所有她哪怕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的人,全部倒在她手下。顾峋、赵衍笙、李敏、袁先、山阴县的小女孩,甚至街角的卖饼婆婆、宫门口轮值的侍卫、替她梳过头的宫女、在赵国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老臣等等。
梦做了一个又一个,可下一次她进入一个梦境,她又都以为是真的。每一次匕首刺入胸膛的阻力,绳索勒紧脖颈时肌肉的震颤,手指没入咽喉时滑腻的触感,全都真实得不像话。
她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可身体却一刻都停不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做着一件又一件无法挽回的事,直到从梦中被云焕拽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捏碎了,拼起来,再捏碎,再拼起来,循环往复,每一次都比前一次碎得更彻底。直到心神俱碎,碎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那些画面究竟是梦还是记忆。真和假在她脑海里彻底搅成了一团,她的意识像一个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裂开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血。
云焕的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划过,声音很轻很柔:“这样好玩吗?你有没有一点后悔?你看,我们原本好好的不是很好吗?”
“不。”
不好玩?不后悔?还是原本就不好?
哪一个都不是云焕喜欢的答案。
这日午后,难得云焕被朝堂之事绊住了脚,没空来寻她的晦气。
赵衡乐得清闲,苦中作乐,便让厨房做了几道赵国风味的菜肴。
菜刚摆上桌,门外便传来李敏的声音:“光有菜怎么够,瞧我带了什么来。”她循声抬眼,见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陶坛,坛口封泥还在,赫然是赵国酿法的老酒。
赵衡喉头一动,当即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招手唤他过来。
李敏揭开泥封,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霎时漫开,勾得她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敏手下一滑,酒坛应声落地,碎作几片,琥珀色的酒淌得满地都是,整个屋子都盈满了酒香。
李敏脸色骤变,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瓷,垂着头:“公主恕罪,是属下不当心...”
赵衡看着他那副惶恐模样,心里其实并无半分怒意。不过是一坛酒罢了,碎了固然可惜,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气。她甚至想开口说一句“无妨”。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比念头更快地动了起来。那只手不听使唤地伸出去,五指收拢,精准地扣住了李敏的脖颈。
指腹下,他的喉结微微滑动,脉搏急促地跳动,被迫扬起的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李敏的脸迅速涨红,他扔了手中的瓷片,双手本能地去掰她的手指,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公主...公主?”
赵衡的眼睛直愣愣地盯在他脖子上,脑中忽然闪过云焕那晚手指插进鸽子身体的血腥画面。
等赵衡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没入了李敏的咽喉。指尖触到温热滑腻的组织,指节穿过皮肉、穿过筋腱,触到了喉骨的边缘。
血顺着赵衡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李敏的眼神涣散,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软倒在她膝前。
赵衡猛地缩回手。
她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看着倒在她脚边的李敏。她痛苦得想要大叫,可嗓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神智深处远远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快醒来,快醒来,这不是真的。
她渐渐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梦。
对,是个梦!她最近常常做这样的梦,梦里杀人了很多人,但都不是真的。心底有一丝窃喜蔓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截浮木,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是梦,是梦,快醒来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画面没有变,李敏仍倒在那里。
她咬紧牙关,运起内力,猛地一下震在自己心口上。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胸口炸开,贯穿四肢百骸,紧接着是骤然失重的坠落感,身体像从高处跌落,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碎裂。
她猛地睁开眼。
云焕正站在她面前,距离极近,低头端详着她的脸。大约又被她梦中痛苦的神情取悦了,那双眼睛里漾着满足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轻松而愉悦。
赵衡一把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干涩发冷:“总玩这一招,有意思吗?”
云焕笑意不减,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慢条斯理地道:“没意思。所以我换了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