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赵衍卿被赵衡一番教训,浑身痛得钻心,偏偏皮肉上瞧不出一丝痕迹,连想去父王面前哭诉都寻不着由头,真正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熬到琼林宴那日,她早早买通了一个宫人,命其“失手”将滚烫的热汤泼在赵衡身上,定要叫她当众出丑,狼狈不堪。
岂料赵衡宴席未半不知去了哪里,直至宴席散场也没有回来,叫她一番精心布置全落了空,恨得当日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她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淤在心里越烧越旺。待到宫学那日,赵衍卿已是积愤难平,火冒三丈。
赵衡踏入弘文馆,抬眼看见李蕴之正端坐于讲堂之上。
他身着素净的青袍,映得脸色苍白,带着几分清减。然而那眉宇间却并无病榻缠绵的萎靡,反而舒朗开阔,眸光沉静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竟是一派难得的宁和气象。
赵衡脚步微顿,心下不由一怔。前世此时,他缠绵病榻三月不起,而今竟只休养数日便已无大碍。
李蕴之觉察动静,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是非。
便在此时,一股异常甜腻的气息窜入鼻尖,赵衡骤然蹙紧眉头。
这让她想到了前世的一件事,一件本应在数月后才发生的糟心事。
前世那日,她没有将这味道往心里去,依常坐下,却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裙裾与凳面牢牢粘在一处,仔细一瞧,凳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涂了厚厚一层粘稠糖浆。
如此幼稚却恶毒的伎俩,除却赵衍卿还能有谁?
果然,那厢赵衍卿正捂着嘴偷笑,与赵衍笙窃窃私语,眼中满是得色:“你看她那蠢样子,屁股上长了个凳子,哈哈哈!她不是喜欢李司业嘛,我偏偏叫她在李司业面前出丑!”
吃过几次暗亏,赵衡早知道没有证据是赵衍卿做的,就算告诉李蕴之也没什么用。她面若寒霜,毫不迟疑地“刺啦”一声将外袍自腰间撕裂,果断弃衣另寻他座。
赵衍卿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破局的法子,她精心设计的戏码骤然失了趣味。
恰在此时,上首传来李蕴之清咳一声,淡淡道:“今日讲《礼记·中庸》篇。”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学子们纷纷正襟危坐,赵衍卿也只得悻悻然收了声。
没想到课上到一半,一阵不祥的嗡嗡声骤然传来。没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一片黑压压的蜂群已扑入室内,直朝赵衡袭来。
赵衡来不及躲避,一时间,脸上、颈间、手背——凡是肌肤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在一瞬间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堂内顿时惊叫四起,学子们慌乱四散。
赵衡痛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踉踉跄跄地想要往外跑,却被沾着粘腻糖浆的凳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却难以起身,眼看蜂群再次锁定了目标,她只能拼命蜷缩,以臂弯死死护住头脸。
千钧一发之际,一件宽大袍袖忽地笼罩而下,严严实实盖住了她的头脸。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把抱起,竟是李蕴之。
她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钝器反复碾过,漫开一种复杂难言的痛楚。
毫不留情伤她的是他,于危难之间救她的还是他。
这极致的冷与突兀的暖交织在一处,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心神撕裂。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疏离:“为人臣为人师,我都该如此。”
赵衡心头一刺,霎时明了他话中深意。相救是出于责任道义,而非丝毫情谊,他依然视她如蛇蝎瘟神,生怕她有半点非分之想。
她自嘲一笑,道:“惠和不敢自作多情。”
可笑的是,最终被罚跪佛堂的仍是赵衡。
在赵王眼里,是她招来蜜蜂吓着他宠爱的赵衍卿,这就已经罪该万死了,至于糖浆是从何而来,他毫无追究之意。
后来,她顶着一张肿胀不堪、面目全非的脸,在阴冷佛堂的青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三天。
饥饿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她的五脏六腑,而被蜜蜂蜇处的灼痛也如烈火烹油般一刻不曾停歇。她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佛前的长明灯在视野里摇曳成模糊的光晕。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处境。在这宫闱之中,从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就连李蕴之那一点曾让她心生妄念的温暖,内里也只是为人师者基于责任的无奈之举。
这个念头如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与希冀。
那一刻,万念俱灰。
她想,自己大约便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如同墙角的尘埃,最终也无人记得。
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和疼痛彻底吞噬之时,有一个小黄门看她可怜,于心不忍,给她送了些消肿止痛的药和食物,才让她熬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如今,这股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气再度弥漫在空气中,赵衡骤然回神,心中警铃大作。
她看向赵衍卿那边,只见她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心中了然。故作毫不知情的偏过头去,如往常一般走到位置上。
赵衍笙早就知道了赵衍卿的计划,她原本对赵衡这个在宫中不起眼的公主毫无兴趣,可那日在佛堂中被她伤了脸颊。她仗着容貌出众,牺牲一点色相是她惯用的手段,可顾峋偏偏不吃这一套,却因为赵衡多次更改他们的计划。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琼林宴后,她几次找顾峋都吃了闭门羹,她心中明了,定是那日她故意与顾峋表现得亲密无间,惹得顾峋不快。
此时,赵衍笙坐在案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提笔写下几字,叫人送去给顾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