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的大殿中,赵衍笙的声音尖锐刺耳:“李司业最是忠心耿耿,怎会对父王说谎?赵衡,你别垂死挣扎了!”
李蕴之沉默着,只以那双悲悯的眼睛望向赵衡。
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温热。仅存的感激瞬间灰飞烟灭,喉间涌起一股腥甜的恶气,她几乎想要冲到他面前,亲手剜出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眼睛。
他凭什么怜悯?凭什么?
荒唐。可笑。
但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赵王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杀意已决。赵衡飞速扫视殿中:四名侍卫分立两侧,门口尚有二人。需先制住赵王夺剑,再以剑突破六人围堵...还要去清台小筑带上桃花。
她牙关一紧,足尖微转,正要行动。
“刀下留人!”
碧云的声音破空而入,她疾步闯殿,跪倒在地:“请大王息怒!”
赵王怒极反笑:“又来一个送死的?”
“奴婢性命微贱,”碧云抬头,声音清晰镇定,“但此事另有隐情。公主宁愿赴死也不愿玷污大王清名,这份孝心,岂能被奸人利用?”
“孝心?”赵王剑尖微偏,“毒杀本王的皇子这叫孝心?!”
“毒确为公主所下,”碧云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奉上,“只因宁妃娘娘腹中骨肉...并非大王血脉。”
殿中骤然死寂。
碧云将信笺高举过头:“这些是宁妃娘娘与那人的私通书信。公主暗中截获,但为保全大王颜面,保住赵国颜面,她甘愿独自承受一切。”她看向赵衡,目光深长,“公主至死不言,此心可昭日月。”
赵衡忽然想起那夜顾峋的话——
“碧云是我的人。”
赵王手中的剑,堪堪停在赵衡咽喉前三寸。那寒光映着她苍白脖颈上淡青的血管,也映出赵王眼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方才那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狂怒,被一种更冰冷更可怖的东西取代了。
他的视线,缓慢地从赵衡脸上,移向那叠信笺上。目光如刀,刮过那些字句。殿内静得可怕,连赵衍笙急促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李蕴之那双眼睛望向赵衍笙,又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赵衡,复杂的情绪在眸底一闪而过,最终归于更深的沉寂,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些许。
赵王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看得很快,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那些情深似海的字句,那些难以启齿的昵称,那些只有情人间才懂的隐秘约定,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眼里。宁贵人娇羞含媚的脸,与信中热情放浪的言辞重叠,最后化为极度恶心的背叛感。
“好...好得很!”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手腕一振,长剑“锵”一声归入身侧侍卫的鞘中。那金属摩擦的锐响,让殿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刚刚小产的宁妃被人像扔一截朽木般掼在地上。她瘫在那里,散乱的云鬓盖住了半边惨无人色的脸,华丽的宫装下摆污浊不堪,洇开大片暗红,整个人像一朵从枝头被狠狠踏进泥里的残花,连抬起眼皮的气力都已失去。
直到殿门外传来沉重的拖曳声,那个年轻的太医被两名禁卫架了进来,同样狼狈地摔在一旁。他面如金纸,官帽歪斜,正是书信里那个浓情蜜意的“砚郎”。
宁妃猛地一颤,猛地撑起虚软的身子,像一条被斩断了脊骨却仍试图蠕动的蛇,拖着身下污浊的痕迹,一寸寸挪向赵王。
“大王!是臣妾逼迫他的...臣妾罪该万死...他自始至终,身不由己。”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刮过自己的喉咙,。
话音刚落,赵王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沉黑,他猛地一挥袖,带起的劲风几乎将宁妃掀倒:“你以为你替他顶罪,孤就会信?就会放过他?!”
“拖下去。”
侍卫上前,堵嘴,押解,动作干净利落。粗粝的布帛塞入口中,瞬间将所有未出口的哀鸣扼回咽喉。
押解着转身拖行时,两人的目光在仓皇与踉跄中短暂交错了。
至于对方是悔恨,是怨毒,还是深情,他们至死也不会知晓了。
赵王这才重新看向赵衡。那目光里的杀意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有残留的怒火,有被忤逆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算计和衡量。
“惠和...你不错。”
赵衡迎着赵王审视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挺得笔直的腰身弯了下去。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擦过喉管:“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李司业,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蕴之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越:“惠和公主殿下忍辱负重,孝心感天,大王明察秋毫,实乃社稷之福。”
滴水不漏,将一切又推回到了“孝心”与“明察”的范畴,仿佛刚才他那悲悯的注视和几乎将她定罪的沉默,从未发生。
赵衡在碧云无声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紧绷而有些发软,她借着碧云的力道才堪堪站稳。
转身离开仙鹤殿时,她感觉到数道目光粘在背上,赵衍笙的惊疑,李蕴之难以捉摸的深沉,还有赵王那若有所思的凝视。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廊下被拉得长长的、自己与碧云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是顾峋?”她声音极低,只有身侧的碧云能听见。
碧云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同样低声回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