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能送信进来,为何不直接托你带给我?”
碧云仍是摇头。
“我一个公主,怎么能随意出宫?”
这回碧云立刻回答了:“我有办法。”
赵衡本要拒绝,可想到顾峋为救她伤得那样重,又想到他那夜慌乱中紧攥自己的手,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她换上采办宫女的青色衣裙,梳了简单的双鬟,混在一队出宫办事的宫女中,守门的侍卫草草扫过腰牌便放了行。
到顾府时,顾峋正在水榭边的书房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袍,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伤未痊愈,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显得愈发清晰。早春的风穿过半开的轩窗,撩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黑发,也翻得书页沙沙轻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飘起的纸页。
这一瞬间,所有事物静得仿若时光凝驻,万籁俱寂,美得像一幅画。赵衡在门边停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时竟有些不忍惊动。
直到顾峋若有所觉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面上仍是那副浅淡如水的神情,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却漾着细碎的光,像是暮色里初亮的星星。
赵衡稳了稳心神,走进去,开口道:“我什么东西落在你这儿了?”
顾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搁下书,从身侧又拿起一卷,翻开,从书页间取出一角布料,递了过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这个。”
赵衡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
是那夜在李蕴之面前,她情急之下割断的被他紧紧握在掌中的半幅衣袖。
“嗯...要紧东西?”
顾峋耳根微红,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那布料又抽了回去:“公主要是觉得不要紧,便还给我吧。”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窗外竹叶沙沙,衬得这一室寂静有些微妙。几乎是同时,他们又一起开了口:
“那秦使——”
“那秦使——”
赵衡示意:“你先说。”
顾峋眉头蹙起,神色凝重:“那秦使已知你那夜从南书房逃脱,此人非除不可。但他...实在古怪。不,岂止古怪,简直不似凡间之人。身形鬼魅,刀剑难伤,百毒不侵。你那日和赵衍笙定下那计谋...你...是不是知道那秦使是什么来历?”
“他不是秦使。”赵衡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投深潭,“他是秦王,云焕。”
顾峋瞳孔骤然一缩。
赵衡继续道:“不过,这反倒是件好事。既然他亲自送上门,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你对他...似乎很了解。”顾峋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那点亮光黯了下去,翻涌起一些晦暗难辨的情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将那平整的纸角捻得微微卷曲。
赵衡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和探究,却只垂下眼帘,装作浑然未觉,转而问道:“你方才说难以对付...你试过什么了?”
“青霜、白露,”顾峋吐出这两个名字,见赵衡点头,才继续道,“他们昨夜去了,未能得手。青霜的右臂还被截断了。”
他说得平淡,赵衡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能从那两位顶尖杀手联手下全身而退,甚至重创一人,云焕的实力恐怕远超她预估。
顾峋陷入长久的沉默,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赵衡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将他每一瞬的困惑和每一丝决然都看得分明。在他喉结微动,即将开口的刹那,她倏然出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刚刚我想说的便是此事,顾峋,你别去。”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好好养伤,这件事交给我。”
“不可能交给你!”顾峋倏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像是被这话刺痛了某根紧绷的神经,几乎是应激般的反应,“我不会再让你去冒险了。”
南书房那夜的画面又一次尖锐地撞进脑海。冰冷的尖刺和弥漫的烟尘,她拼尽所有缠在自己身上的决然,还有在自己怀中那轻得可怕的重量。
若是那时再慢一步...
他蓦地阖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窒痛压下去。再度睁眼时,眼底已布满血丝,声音却低哑得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未散的后怕与几乎卑微的恳求:
“赵衡...你答应我,往后别再瞒着我去冒险好不好?”
赵衡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紧攥的手和眼底未散的惊悸。许久,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如春冰初融,带着妥协的柔软:“好。”
她声音温和下来:“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父王同意借道。”
顾峋望着她的笑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仍像悬着什么,不敢完全落地。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声追问一句:“当真?”
赵衡迎着他的视线,认真点了点头:“当真。一言为定。”
见她神情笃定,顾峋这才似是真的放下心来,他指尖摩挲着那半幅柔软的布料,“至于让赵王不同意借道...”他沉吟片刻,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与锐色,“我倒是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