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碍于局势不能立刻将那女人手刃,还要强压着戾气与她虚与委蛇,他就恨得不能自抑。
不过也快了,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宋思稷来时,屋内只有霜降一人。
中毒一事孟槐安交代所有人不可说出去,他自有办法医治,对外只称宋杳是在围场受了惊悸。
因此知道真相的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连刚醒来的霜降都未曾告知。
“老爷。”霜降起身行礼,却被宋思稷按住,示意她坐下。
“霜降,你跟着杳杳多少年了?”他望着眼前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不免泛过一阵唏嘘。
“回老爷,奴婢五岁便由夫人指给小姐,至今已是十二年。”
宋思稷点点头,重复道:“十二年了。”
他移步到桌前,案上摆满纸张,有的记的是宋杳敷药时间,有的记她几时几刻会醒来,有的记进食时辰,有的又是昏迷时间跟清醒时间...
厚厚一沓全部理齐码在书案上,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劲,显然不是霜降所书。
“为何窗上都覆着薄纱?”进门时他便发现,每扇窗户上都有用纱布遮挡。
“是…是孟将军吩咐的,小姐昏沉间易被强光惊扰,这般遮着,既不昏暗,也不刺目。”
“这几日,一直是他在照料?”
“是,将军不肯假手旁人,凡事都得亲自盯着。”
他接过霜降手中熏香,是安神的,倒是事事周全。
“霜降,杳杳可欢喜孟槐安?”
猛地被这么一问,霜降不知该答“有”还是“没有”,扭捏半天只吐出一个“啊”字。
“罢了,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不懂。”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苦涩:
“如画,我们的女儿也有人护着了,瞧着,倒比我强些。”
喉间一哽,他身为夫君,未能护得住妻子;身为父亲,如今亦要别离。
“杳杳喜欢便好。”
他为宋杳掖紧被角,头也不抬地说:“明日我要南下,我不在府中这段日子,往后,你要好生照看小姐。”
“是,老爷。”
今日散朝,陛下独独将他留下。朝廷要大兴水利,江南开凿运河需重臣监工。他以女儿病重为由恳请暂缓,却被陛下一口回绝。
“爱卿,朕知你爱女心切,会时时派人通报令千金情况。”
“陛下!”
“好了,此事无需多议,你速回准备吧。”
走出房间时,天色阴沉如墨,与他离开内殿时一般无二。
他仰头望着压城乌云,轻声自语:
“要变天了。”
——
五更,风携着雨丝直直扑来,密得像张网,把皇城的人都紧紧箍在里头。
这天既不晴也不往狠了下,就这么似有若无地刮着,吹得叫人心痒。
大殿之上香烟袅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肃穆行礼。
少顷,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邻国使臣觐见——”
便见引礼官带着几人入大殿中间行礼,领头使臣手捧国书,不卑不亢:
“臣奉国君之命前来,敬献方物,愿两国重修邦交,边境安宁,互不滋扰。”
天子大笑,却不赐座,殿内氛围便这么搁置着。
良久,御座上才传来淡漠声响:“无相国素来礼重,朕心甚慰。”
随即挥挥手,示意平身:“来人,赐座。”
一番官样寒暄过后,天子瞥了眼阶下,漫不经心开口:“使者远来是客,按例本应安置在鸿胪寺国宾馆。”
随后又将目光扫过殿中空缺的一席武将朝位,语气略有惋惜:“只是近日鸿胪寺修缮,馆驿狭小,不便待客。”
他收回视线,一手搭在椅身上,一下两下敲着。
“可使者千里迢迢来访,一路辛苦,朕也不能寒了无相国交好之心,索性便委屈使者暂居将军府吧。”
“将军府虽不比宫禁华贵,却胜在安稳。使臣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需求,尽可与孟将军开口。”说罢又是几声淡笑。
殿内谁人不知无相国邻近匈奴,曾被大将军打得节节败退,眼下这般安置,倒更像是摆明的羞辱。
使者也不恼,起身叩谢:“谢陛下体恤。”
天子略点头:“退下吧。”
内侍高声传旨,百官依次退朝。
一旁首领太监这才上前,抬手恭敬道:“孟将军告假数日,使臣大人且随杂家前往安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