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娘愕然的眼神中,引线飞快地关上了门坐在床沿上,她颤抖的手出卖了她,方才那些话她积攒了好久才说出口的,此前她一直为了爹和叶锦砚忍气吞声,就怕家丑外扬。
姐姐在时,遇到后母指桑骂槐,都是姐姐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和吴氏对嘴,她还能在羽翼下安生过活,自从三年前姐姐嫁了人,她在家里只有沉默,像个影子。
吴七娘每次都阻拦她去城里,上一回就找了借口阻止,因此她有小半年没和姐姐见面了。
这回她说什么都要去,就怕吴七娘不答应,所以先闹一场拿捏住她,也不管能管用多久,反正只要顺利去城里就成。
心里想着姐姐,身上疲累不堪,很快她就歪伏在被子上睡着了。
等到被人喊醒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后,日头西斜。
外头居然有人说笑。
她腹中空空,手脚发虚,整了整毛躁的头发才开门出去。
见堂屋里的确有人说话,听声音,有爹,有吴七娘,还有个妇人。
尤其是吴七娘,笑得欢喜极了,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叶锦砚也在,看到她就回头大喊两声娘:“二姐出来了!”
吴七娘一扫此前的不快,笑呵呵地主动上来拉她的手,还把她往堂屋里推:“她二姑,这就是我家二丫头,她不光模样好,还是个心灵手巧的,针线活家事都是一把好手,不信你到处去打听,没谁不夸咱家丫头好。”
那被称作二表姑的,长着细细的眼,身形宽,半新的蓝布裙子,边缘处还起了毛,不过头上别了支小银钗,有些年头了。看面相是个和善人,当下瞧见引线的时候忍不住点了点头。
“叫我李二姑就成,我算是来对了。”她满意地笑笑,“论长相人才,真是和那小子不相上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家二丫头,和她娘长得一样好。”叶望山在一旁坐着,听她这么夸赞,方正却黑黝的脸上褶子挤到一起,也跟着笑:“对方是怎么说的?家里有什么人?”
李二姑满意了后,说起话来就更加敞开心扉了,“这陈家的小子呀,当年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官府来征兵抽丁,他一声不吭虚报了一岁就替他大哥去了。谁知道一去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人变得又高又壮,身板可结实了!现在老屋住,偶尔进山打猎,或是种地,反正都是一把好手,人又细心,又没婆婆,不会亏待你家姑娘的。”
引线顿时明白,敢情这又是哪里的媒人来给她说婆家了。
她仔细打量对方,之前众多媒人中的确是没见过这个李二姑,也不晓得她是谁找来的,难道她不晓得吴七娘提出的要求?
“他大哥大嫂呢?”
“嗨!”李二姑摆手,“那家寡嫂嫂去世后,她长子老大一家几口住在山里害怕,就搬到了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两边不相干,各过各的。”
叶望山更满意了:“这就好,这就好。”
约定好男方上门相看下定的日子,引线沉默着看吴七娘送走了唾沫横飞的李二姑。
叶望山回来后看到沉默的女儿,咳嗽一声,抬头问她:“二丫头,你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引线沉默后说,“许了多少聘礼?”
她只想弄清楚这件事,毕竟能让后母改口,只有好处。她可没忘当初吴七娘同村里人说的,要娶自己,至少要五两的聘礼,还得准备两石粮食,外加两匹细葛布、两匹粗布,才肯点头。
从前没经历打仗增税的时候,这些东西普通村户也不算什么,咬咬牙也出得起,甚至还有条件好的能给新媳妇准备一两样薄片银簪或是银镯之类的也不在话下。
可这几年边关打仗,赋税重,又青黄不接,直到前几年吃饭都顿顿稀粥还挨饿,野菜都挖干净了。
这两年好歹缓过劲来,却谁家也没有那多余闲钱做聘礼,大多人家结亲都是四斗细粮四斗粗粮图个四季顺遂,再添上八钱银子作正式聘礼,外加一匹红布给新媳妇做衣裳,就能将人娶回去。
吴七娘这样显然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村里人免不得背后议论,这后母果然就是后母,说是女儿金贵要多留几年,实际上拖着引线,一方面想靠她好相貌挣聘礼,一方面也是想多个劳动力在家多干几年的活。
谁不知引线娘在世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勤劳人,穿针引线两姐妹也勤劳能干,若不是后娘下巴抬的高,本村里早就有人登门说亲事了,还能轮得到外村的人?
果然,引线话说开,叶望山表情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什么礼不礼的,二丫头,你可别想差了,”吴七娘笑呵呵地,“这户人家的二郎虽然从过军,可上头没有公公婆婆,有一把子力气,据说人有六尺呢!以后多置几亩地,过几年就富裕了,到时候女婿干活好,还能帮衬你弟弟,你说是不是?”
叶望山也同意吴七娘的说法,补充道:“是隔壁南洼村的,他爹之前是外地路过的木匠,娶了本地姑娘后落了户,大的已经娶妻生子,只有他还单着。他爹之前来咱们村里打活的时候我也见过,人不错,就是死的早,想来儿子也差不到哪里,你就别挑拣了,我是你爹,不会害你。”
引线埋着头没吭声,半晌还是问刚才的话:“他不知道聘礼多少?还是说他缺胳膊少腿?”
叶望山皱眉摇头,“情况都说的明白,而且这陈家二郎并不残缺,就是年纪大了些,不善农耕,以后少不得要靠山里的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