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渐，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酒店房间内，乔渐被两位教练堵在一张小凳子上，他们一人站一方与乔渐形成三角对峙之势。

乔渐被困在其间，只能仰头摊手认输：“你们需要什么样解释？”

秦照拉过一个椅子坐下，与乔渐形成一个平视的角度。

老教练依旧严肃地板着一张脸，他那本来只有几道岁月纹路脸上陡生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天眼”，像是工刀刻上去似的。如果乔渐没记错，他回国的这个月以来秦照去各大省队、花滑俱乐部比以前勤快了，差不多每次回来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表情——

眉头紧紧隆起，而后“天眼”愈发深刻。

秦照抬手捏了捏眉心，看着乔渐问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如果硬要说一个时间，其实我也不说不清，心里一直有这样一个念头，生了根发了芽，长成苍天大树是迟早的事。”

乔渐莞尔一笑，镇静的笑中带着几分当年那个说着必须要滑《红磨坊》的倔强少年的影子，像是从未变过，却又多出岁月沉淀留下的淡然从容。

“你还好意思笑！”鲍里斯当教练久了自以为变得沉着冷静，到底心里一急当年战斗民族的脾气就上来了，看着乔渐这幅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站着大手一拍，将桌上的杯子震得猛然一个晃荡：

“乔渐，我现在给你说说，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你回国多久？参加训练多久？每天的训练强度多大？你现在还有以前的水平吗？中途这么多天万一出什么意外，你该怎么办？你现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说要参加三个月后的世锦赛？!”

乔渐从容不迫地说：“你又怎么知道三个月后的乔渐会不会更强？”

鲍里斯不知道乔渐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觉得一点都不有趣，叉腰背对乔渐深呼了几口气，然后转身指着乔渐的鼻子怒道：“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九个多月前因为伤病才退了赛，如果你三个月后没变强，甚至还没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呢？”

乔渐笑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试一试？只要你的状态下滑了，你这个荣誉满身老将就会被新人虐。”

——“没事，我也是虐着老将过来的，风水轮流转嘛。”

“明天网上全部都是老将垂暮，叫嚣退役！”

——“不是现在已经在这么说了吗？”

“然后你就会成为一个笑话！有多少人会在意你曾经的荣耀，又有多少人会说你晚节不保，然后同情你、心疼你甚至讽刺你！”

——“所以我才得全力以赴，奋力一搏。”

鲍里斯和乔渐两人针锋相对，各种一套理，谁也不让谁。

最终乔渐摆手：“你说的这些我又怎么会没想过？我知道你是怕我像你一样带着遗憾退场。就像那场未能参加的冬奥会，措不及防地伤病，将你的比赛生涯永远定格；你想问我，明明已经荣誉满身，明明有了一次不堪的遭遇，又何必执着执着到最后呢？”

乔渐抬头直视鲍里斯，“可是老鲍，你甘心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偃旗息鼓，“甘心”两字像两块碎石正中鲍里斯脑门，倒不是说有多痛，只是将他脑海砸得一阵晃荡，晃出被他掩盖多时早已结出痂块的伤疤。

鲍里斯·德米特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历经四届冬奥会，两届季军，一届亚军，拿过三次世界冠军，数不清的大奖赛总决赛冠军，曾经的无冕之王、传奇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运动员，却为了一块奥运金牌熬到30岁才退役。

不过岁月的刀刃总是锋利无情，曾经意气风发的冰上王者在走过竞技生涯的巅峰之后，再好的技术与再丰富的经验也无法支撑他带着伤病与体能下降的缺憾继续保持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状态下滑成为必然的事情，退役前的一个奥运周期成绩下滑，功成名就的老将被喊着晚节不保，差一点失去参加冬奥会的资格。

冬奥会前的资格赛，以为是上天眷顾，鲍里斯似乎重回巅峰获得断层第一，却最终还是因为意外——赛前训练跳跃受伤，在离冬奥会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遗憾止步，功勋卓著的竞技生涯最终在一片唏嘘与谩骂声中落幕。

这些带有血泪的回忆在岁月经久的风干中早已凝聚结痂，可就算剥落却还留有一道去不掉的疤痕。

鲍里斯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乔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