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开了。
巨大声响本该荡起灰尘,刺眼的亮光激得她眼睛生疼。可她没有看到灰尘飘起,哪怕这牢房早已灰败不堪。
视线自下而上,来人鞋面绣着柳鹤,修长的腿玉立其间,黑色的阴影遮住了晨光万千。光华流转间,却唯独避开了她。
答案已在眼前。
她知道复仇的目标近在咫尺,但她不能冲动。毕竟在弄清敌人的目的之前,她必须要学会虚与委蛇,伺机而动,以待时机。
苏雨棠方才还冷得骇人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那眼眸中充满了希望,让人觉得专注而深情。
她可要盯的仔细些,看看素日里来这张德高望重的脸,是如何一步一步诱她二人去死的。
“枯谶师叔,小师妹不是我杀的。”
枯谶俊美的脸在阴暗中半明半现,像被天堑割开。阴阳昏晓不外如是,人面兽心亦是如是。
他眼底慢慢展露出了恶意,嘴角弯起一抹令人生寒的笑。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那双眼,一切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可那眉眼弯起的模样却格外令人心动。
咚,咚,咚。
心脏有些乱跳,声音嗡得她眼睛疼。可心底发毛的感觉让她越发兴奋,她好像遇到同类了。
“师叔当然知道苏雨棠不是你杀的。”他说:“因为她是我杀的。”
直截了当的话语,反而让苏雨棠心底燃起了极大的兴趣。
她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的看过这个人,甚至是这张脸。往日瞧着虽然好看,可是太过无趣了,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可现下却鲜活了起来,一切都是因为那张皮囊下多出了一个生动的灵魂,赋予了这个人另外一种感觉。
苏雨棠眉头轻皱,神情满是不可置信盯着枯谶。可若是细看她的神情,会发现她的眼底如苦海般波澜不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是声音细软微颤,有些激动难抑。
枯谶手中翻然一挥,一团黑雾自手心浮现,四处飘摇。那团雾气看似毫无威胁,可灵魂深处隐约的恐惧让她明白了眼前的黑雾十分危险。
夺舍换魂。
“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让这团残魂在秘境里夺舍苏雨棠吧。”
言之凿凿,并无半点惊讶的模样。枯谶见她这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眼眸一定,嘴角微抿,愉悦地看着她。
“可惜失败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平淡得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师姐用了多大的决心才替她去死。
夺舍之术,摧枯拉朽。种种痛苦,万劫不复。
她无比确定,她一定要眼前之人去死。还一定要死得无比痛苦难安。
“现在又要来夺舍这具身体了。”她微微偏头,眼底的挑衅让枯谶喉结滚动:“你也配?”
那般熟悉而又陌生的语气和神色,让枯谶心底有些恍惚。可转眼他又打消了心头刚升起的那个荒谬的念头。
这世上不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黑压压的牢房里泾渭分明,苏雨棠执白,枯谶执黑。二人在阴阳中翻转,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生生不息。
“这缕残魂受了重伤,快要消散了,想来是师姐的杰作。既然一切皆是因为他夺舍换魂而起,你确定进入识海后,我不会为了给师姐报仇趁他虚弱反吞噬了他?”
枯谶的神情没有半点害怕,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将世间之事尽收眼底。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是那么的清晰。
“我趁你师父渡心魔劫时做了手脚,你师父的命,如今在我的一念之间。”
她忽然听不清了,而且她也不想听清。
枯谶敏锐地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刚刚似是停了一瞬。浅粉的眼眶微微泛红,细细的绒毛保护着微微紧绷的皮肤。
“师父的命,在你手中?”
他的脚步近了,一步一步,极有规律,分毫不差,她只能跟着往后退,可是在枯谶的步步紧逼之下,她无法再后退了。
眼底一滞,猛地回神却发现那张微笑的脸已经压到了头顶,离她将将一寸的距离,极具侵略性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珠子亮得发黑,让她想起了一种鹰隼,于千米高空锁定猎物。
当展翅落地的风扇醒了不明所以的猎物时,那只鹰隼坚硬的喙早已如利刃割破猎物的喉咙,利爪无情地钳住了猎物的脖子。
猎物自然不甘心就此死亡,于是在空中死命挣脱。却不过是在万丈高空中摔死,或被生吞活剥中无奈选择罢了。
她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记。
她的身体没了,她不在乎。可师姐的身体,怎么能让这种肮脏的魔物玷污?
锁灵链察觉到无边的杀气,微微发亮,灼烧感让小腿颤抖不已。她强忍着疼痛,嘴角抿起,她怎么忘了,还有这堆破铜烂铁。
她的反应极大地愉悦了枯谶。枯谶嘴巴一动,言出法随。她的识海忽然暴动,巨大的心慌充斥着整颗心脏,一瞬间快要炸穿她的胸膛。
脚步远比理智更快一步,她不过微微上前,黑雾自枯谶手中迅速钻入了这具身体的识海。方才还恹恹的残魂,瞬间活跃起来。
如鱼得水,好不快活。
牙咬得有些酸了,她眼底满是不甘与仇恨,无奈的看着面前达成目的,满眼得意之色的枯谶。心底似翻江倒海,难以自抑。
他竟真的能拿爹爹的安危威胁她。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偏偏就在眼前。
她的父亲,云安门掌门苏勖,仙门第一强者。渡劫期巅峰,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当世大能。
迎来了天道给他的最终考题:
于幻境中消亡,或于幻境中重生。
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她棋差一招,满盘皆落索。可没有人会永远是输家,当命运的天平再次倾向她时,她一定会撕下那张极其伪善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