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顿住。
“海伦娜……”利维的手慢慢摸索过来,他睡得迷迷糊糊,一心握住她的手。
来不及躲避,利维已经捉住她的手。
一瞬,绿色眼睛锐利地横过去,以为他在装糊涂。绵长均匀的呼吸、脸颊微热而发红、以及握着她手的柔软……都在说明圣子真的睡着了。
先知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而海伦娜冰冷着脸,再次强调:“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的手却不受控,捏住利维的手。
·
利维睁开眼时,看见木屋的房顶。
身下是坚硬的木板。他猛地起身,慌乱的目光触及身旁躺着的人,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海伦娜睡在他身边。
木屋的窗开着,外面已经是深夜。
壁炉微火,噼啪作响,分外安静。利维小心翼翼下床,蹲身趴着看海伦娜的睡颜。
她阖眼假寐,红色长发随着她的沉睡而黯淡沉静。她脸颊不算透白,些许雀斑分散腮边,几分俏皮。女公爵的外表与个性相差极大,可她不动声色地就能收拾那些小瞧自己的家伙。
利维蹲身,趴在床边看海伦娜,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戳了戳她脸蛋。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背后传来先知的声音。
他一惊,缩回手,看着先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想扭转海伦娜离开的心?”
斗篷底下,先知那洞悉的目光像是早已看穿。
利维大为恼怒,顾忌睡着的女公爵,压低声音反驳:“哪怕是先知,也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未来、别人的心。”
先知沉默。
利维以为戳中他,信心满满。
“作为高高在上的先知,你怎么会懂,会懂我能付出多少?哪怕是海伦娜那冷硬的心,我也不得不、或者说必须去扭转。”
他一边说,一边肯定自我似地点头,异常满足。
斗篷阴影下,先知看过来。
年轻、美丽的圣子,张扬如玫瑰。
“你以为付出就会得到对等的爱吗?”他摇了摇头,低叹道。
利维冷哼一声。
他没感受到先知的恶意,倒也不至于浑身竖起玫瑰刺,扭脸不再理会。
可睡醒了实在无聊,木屋也小小的,他的目光不由落到先知身上。
面对他手中怪模怪样的石头雕像,圣子仔细地辨认,犹疑道:“这是什么花?”
“是莲花。”
“莲花是什么?”
圣子懵懂地问道。除了必备的教义、礼仪,他的美学教育不多,仅仅用来插花。
“一种传自古老东方的花朵。”
先知耐心解答道。利维不知道,比起海伦娜,先知给予他的内心更多。
利维张望着木屋,莫名感到熟悉。可他确信,自己不会来过这里。
湖畔的巨大白鲸还在吟唱,他不胜其烦地揉了揉耳朵,眼睛盯着先知,看着他饮下小瓶药水。
“你喝的是什么?”
此时的圣子像个好奇的宝宝,问东问西。难得是先知并不敷衍他,仍是耐心地答道:“一种魔法药水,用来压制我随时能看到的未来。”
“预见未来不是很好吗?”利维不解。
“那我刚才说的虚假预言,你愿意相信吗?”
听到是假的,圣子大大松了口气,语气格外轻快:“既然是假的,我为什么还要相信。”
说着,他轻手轻脚地躺了回去,与海伦娜并排躺在床上。
眼睛望着侧身熟睡的海伦娜,他轻声道:“你用了魔法吧?还是在茶水里下了睡眠粉?”
“为什么这么问?”
“在陌生的地方,海伦娜压根不会掉以轻心地睡着。”利维理所当然地答道。
闻言,先知愣住。
他的唇角缓缓挽起,像是赞赏。斗篷阴影下的目光感慨地看着利维。
利维专注地看着红发少女,侧身,轻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然后,他很开心地笑了。
“无所谓了。反正海伦娜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在这个诡谲的迷雾森林、陌生的木屋,在海伦娜身边,圣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在这里,他不是被女公爵拯救的圣子,也不是卑微祈求爱的无望囚徒。他只是利维,跟心爱的海伦娜头抵头,脚碰脚睡在一处,外面的世界风雨与他们无关。
然而,脑海里白鲸的歌声烦扰着他。
再次不胜烦恼地甩甩脑袋,利维被扰得睡不着,睁眼坐起身。他轻轻下床,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最后索性捂住双耳,可那悲戚的歌声停不下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摇晃脑袋,再痛苦地睁开眼,迎面撞上先知那了然的目光。
“那只大鱼唱的是什么歌?”想也不想,利维脱口问道。
“它叫鲲。”
顿了顿,先知告诉他:“它唱的是一个流离失所的族群之歌。”
“我在草里躺下。我在风中行走。我呼唤祂:洛特阿门、洛特阿门。我对祂说话。祂说祂爱我。我们在这里成为朋友,因为我们都曾在大地上受苦*。”
先知的语调悠悠,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叹息。
听着陌生又熟悉的歌谣,利维怔怔地流下眼泪。
先知的目光从斗篷后传来。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海伦娜醒了过来,坐在床边。而利维转过脸,想要对她微笑,却泪流满面。
海伦娜看着他,神色复杂。
她知道,古老的书籍里,洛特阿门是魅魔祈求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