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场风寒的高热,却出自于遗憾。
“利维,你想听我从前的故事吗?”
海伦娜开了口,嗓音沙哑。
·
当年,父亲某次醉酒后,常年忍受家暴的母亲决定逃走。
母亲跑到河边,假装投河,丢下两只鞋,光脚离开了家乡。
等到她十五岁,外婆离世前告诉她:母亲这些年有偷偷联系过她们。
根据地址,她找到母亲,认真努力读书,平时跟着母亲摆摊卖小吃,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她很努力,也很争气,考上公办大学,拿到奖学金,学费减免,生活不成问题。
就这样,她入了社会,开始工作。
眼看日子正在变好,大姨妈告诉她:母亲被骗光了积蓄。
十年来,一块两块的小吃利润,堆成六位数的积蓄,最终尽数落到骗子的口袋。
“妈,你为什么要去买那个养老公寓?!”
雨夜天,便利店门口,她气急败坏。
雨声寂然,手机里母亲的声音唯唯诺诺。
“我想,想你以后要结婚……我、我不能拖累你……”
“这跟拖累我有什么关系!”
她拔高声音,大道旁轿车开过,车灯闪烁。
明明灭灭,最终都离开了。
她一时沮丧,喃喃道:“反正你宁可相信一个骗子,也不愿意相信我给你养老……”
“我明明……”
“我明明已经做好不恋爱不结婚,也要养你一辈子的心了……”
便利店的雨棚,雨滴砰的一下落下。
手机那头,母亲没有说话,唯有微弱的呼吸声。
“啪!”
雨滴坠落地面,荡开涟漪。
这时,母亲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不能牺牲你的半辈子啊……”
“没有哪个妈妈能做到的,乖女。”
“那你也不能——”
她气急败坏,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
“乖女,我知道自己受骗了,但是当初是我自己选的。”
母亲截断了她的话,只是告诉她,
“后果,我会去承担的。”
“你借了大姨妈大舅他们的钱,加一起被骗有三十来万,你怎么还?”
她气愤不已,咄咄逼人。
母亲沉默良久,忽然说:“你奶奶忌日快到了,你们家对我最好的,一直是她。”
“当年我没有奶水,是她一口米粉一口牛奶把你喂大的,该回去看看她了。”
“你会回来吗?”
回答母亲的,是她断然挂掉的电话。
什么意思?
你们家里,奶奶是对母亲最好的?
那她呢?
说不定母亲也恨她,恨她血液里流着父亲的血?
恨她这么多年来的无能为力?
她无法忍受。
心脏闭合成一把狭隘的尖刀,插在心口,横亘翻搅。
难受得要死。
偏偏母亲还在问。
“这周你回家吗?”
点开语言,母亲的声音传来。
她听了又听,手指敲打屏幕键盘,无数想法尽数倾泻。
最终,全部删除。
她烦躁到锁屏,手机屏幕熄灭。
雨声淅沥,便利店的客人不多,她推门进去。
工作一天,只喝了杯冷萃咖啡。
选好关东煮结账,坐到便利店里的就餐区,她却吃不下。
饥饿被恨意驱赶。
心口的刀刃翻滚,搅得往事血肉模糊。
她想不起跟母亲的美好回忆,只记得现在她的糟糕与固执。
大姨妈打来电话。
她不得不接起,硬着头皮开口:“大姨,我妈欠你们家的钱,我会尽快还……”
“不不。”
大姨妈连声否认,“我是听说你跟你妈吵架了,所以打电话问问。”
“没吵架……”
面对亲密关系的龃龉,她习惯性掩藏。
大姨妈“哦”了一声,没多问。
“其实,你妈害怕老了拖累你,所以自己才想买养老公寓。”
“她觉得到时候一堆老人组团养老,就不麻烦你了。而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大姨妈絮絮叨叨,仍是过往的热心肠。
“我的人生里……”
她轻轻回答,“从来都有妈妈的位置啊。”
挂断电话,她再次翻开母亲的聊天界面。
这次,她选择回答。
“这周回。”
关东煮不热了,虾仁丸、香菇覆上冷油,微微腥膻。
然而她吃得很快,擦嘴收拾好餐具,一并丢垃圾。
外面的雨不再下。
雨夜以后,马路行人寥寥。
她推门出去,走到道路旁,静待绿灯。
月明星稀,空气清新,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想着,忽然感受到一抹光闪过。
偏头看过去,货车闪烁的大灯锥人眼睛。
刺目的光逼得她不得不闭眼,耳边响起紧迫的鸣笛声。
下一秒。
疼痛碾压一切。
·
“……后来,我就穿越到这个世界。”
掌心还在流血。
海伦娜不管不顾,用手掌掩住自己的脸,任由黑雾盖过自己的脸。
“……我答应她。”
“我答应过我的妈妈。我说过,我会回去。”
“我答应过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