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没法跟过来。

行走的途中，利维一个人勉力撑着，嘴唇越发白。

到了女帝的寝殿。

四处都是遮挡的纱帐，他像是步入纱幔的迷宫。

风一动，底下传来松雪似的冷香。

利维记得这味道。

是女帝身上的熏香。

然而这熏香越发的浓，像是花朵腐烂前的荼蘼。

年长侍女领着他往里走。

深紫色的纱幔垂落，床上的人影看不清晰。

利维双膝弯曲，深深拜下去。

“女帝陛下。”

帐中的女帝咳嗽几声，有气无力。

“孩子给我看看。”

侍女上前。

利维偏过身体，躲着她伸过来的手。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

年长侍女一个手势，身旁的士兵跟着上前，按住利维一条胳膊，让他不能动弹。

利维挣扎着，一只手却抱不住孩子，侍女趁机抢过。

“咚！”

利维急得脑袋磕地上，很快抬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侍女抱着孩子，进入纱帐里。

女帝低声说了句话，垂落的纱帐打开。

有气味钻进利维鼻子。

那是一种即将腐烂的花朵气息。

女帝的脸被遮住。

宝石珠链织成的面罩，遮挡她下半张脸。

可她额头皱纹深深、眼窝凹陷，金发更是枯萎，模样像是濒死的人。

她抬起胳膊。

胳膊干枯，失去水分的肌肤勉强耷上面。

“女帝……”

利维震惊到失去语言，喃喃道。

一个腐朽的、衰败的……怪物。

此时，呈现在利维的眼前。

凹陷的眼窝里，蓝色眼睛也蒙上一层死亡的阴影。

那暗蓝色的眼睛微微一动，竟像是木偶眼睛动了动，十足可怖。

女帝看向孩子。

小小的婴儿，在侍女怀中安然入睡。

她白白的，软软的。

“递给我。”

她命令道。

士兵一左一右地压制住胳膊，利维不得动弹，只能眼巴巴看着。

他紫色眼睛里闪现焦灼。

侍女依言递过来。

女帝单手抱在怀里，胳膊松弛的皮肤耷拉着。

孩子睁开眼。

碧绿的眼睛。

她厌恶地皱了下眉。

用手毫不留情地戳了戳婴孩的脸。

孩子哇的一下哭出声。

她厌恶到极致，一扬手，几乎要把它丢出去：“拿走。”

利维紧张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到抱走孩子的是不能身上。

他身体虚弱，唇色惨白。

紫色眼睛渐渐溢出眼泪，可他拼命屏住气，不敢哭。

整个寝殿里，婴孩洪亮的哭声回荡。

女帝不胜其烦。

“捂嘴，不要让它哭。”

侍女依言捂嘴。

孩子没了声。

利维惊惧地抬头，想要查看孩子的情况。

他张了张嘴，涩然道：“女帝陛下……”

求饶的话，就在嘴边。

然而，利维已经对她没有任何幻想，深知她的残酷。

于是，他没有求饶。

女帝看也不看他一眼，打了个手势。

侍女会意，双手高高举起婴孩。

利维目光不解，却大气也不敢喘。

“想必纪伯伦跟你说了，不光是你献出的血，”

女帝语气有气无力，平淡之下更显冷酷，

“我也需要这个孩子。”

“——做个药引。”

此言一出，利维愣住了。

他呆呆地仰头，看向被举得高高的婴儿，喃喃道：“爱娜……”

他的爱娜，怎么会药引？

然而。

“摔死它。”

话音一落，高举的双手落下来，婴孩大声啼哭……

利维撕心裂肺地喊：“爱娜——”

一瞬，他居然挣脱了士兵的压制，扑了过去。

利维抱住孩子。

“这点事都办不好！”

随之而来的，是女帝的斥责。

侍女口称谢罪，与士兵一起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利维，利维一手护住孩子，一手拉扯着床腿苦苦哀求。

“求您、求求您……”

他紫色眼睛溢满泪水，却不知道说什么。

为了死去的母亲，他无法求饶；

可为了新生的女儿，他不得不开口……

“陛下！”

侍女骤然惊叫。

压制住利维的力量骤然一松。

他慌忙抱住女儿，低头哄她。婴孩似乎察觉自己回到温暖安全的怀抱，很快就不哭了。

有脚步声匆匆。

黑色衣袍擦着利维而过。

“先知大人！”

利维一惊，猛地抬头，看见戴着兜帽的先知到来。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威尔。

见利维与孩子没事，威尔松了一口气。

黑皮肤青年快步过来扶起他，不动声色地带他退到一边，便于离开。

女帝整个身体从床上栽倒。

她被扶起，狠狠一把推开搭手的侍女，喝令道：“滚开！”

她大口喘气，胸口骤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女帝扶着床榻，看向站着的先知，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你给我下毒……”

她喃喃道，眼神怨毒，

“很好，现在干脆用枕头闷死我。”

“……”

先知没有说话。

利维他们只看得见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孤绝，像是远离尘世，又像是陷于往事不得解脱。

最后，纪伯伦摇了摇头。

“如果我真的要你死，很早之前就该推翻你的政权了。”

“菲娜，我们还是不够了解彼此。”

纪伯伦吩咐几句。

很快，秃头中年男人带着士兵赶来。

见状，女帝陛下放声大笑。

“原来我的宠臣爱德华，早就站在你这边！”

爱德华大臣擦了擦脑袋冒出的汗，小声嘟囔几句，像是在辩解。

他很快放弃这无用的举动，扭脸问身边的先知。

“您要怎么办，先知大人？”

“女帝身体被魔法诅咒，需要静养。接下来有我代行政务。”

说着，先知的脸扭过去，兜帽下的目光看向利维。

利维心中一紧，抱住孩子。

“至于继承人……”

纪伯伦沉吟着，没有说下去。

一年以后。

先知纪伯伦宣布，女帝身体不济，不得不传位于子嗣——圣子利维。

圣子上殿三次推辞。

有感于其品性谦逊，先知与众大臣、贵族商量，最终决定让其女儿成为帝国的继承人。

而圣子利维，将与先知一同辅助皇女爱娜。

五年后。

六岁的皇女爱娜。

休息的小厅，红毯蔓延到那扇门前。

璀璨金纹的大门紧闭着，听不见外面任何的动静。

两旁侍立的仆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她们笑容温柔，手中捧着花，眼睛溢满了祝福。

璀璨辉煌的大门打开。

无数鲜花、彩带飘落，周遭祝颂的歌声响亮，如一片片飞扬的羽毛。

小小的爱娜身穿高腰黑色窄脚裤，搭配丝绸衬衫与马甲，外搭金色十字绣纹的白色西装。

她银色头发挽了起来，用麦穗造型的金排扣固定头发，露出脖颈。

她有一双湖水般宁静的碧绿眼睛。

面对周遭的鼓掌、大人们笑意盈盈的脸，爱娜沉静地走着，走到红毯的尽头。

尽头处，圣子与先知等待着她。

美丽的圣子如雪长发，瑰丽的紫色眼睛泛着水光。他忍着，看着小小的她来到自己面前。

爱娜低头。

戴着兜帽的先知大人，为她戴上王冠。

顶端硕大的红宝石，十二颗纯色宝石作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脑袋、挽发的金色麦穗衬托着这顶高高在上的王冠。

“帝国迎来新的君主。”

先知的声音洪亮明晰，响彻整个大殿。宾客们鼓掌声不绝。

圣子大人再也忍不住，偏头捂嘴，小声呜咽。

爱娜看了一眼他，伸手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安慰他。

“不要哭，妈妈。”

她仰头，看着他说道。

“我只是太高兴……”

利维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接过一旁士兵长威尔递来的手帕。

爱娜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圣子戴着遮脸的珍珠链面罩，利用魔法掩住他的面容。旁人只觉得他好看，只有亲近的人比如爱娜知道，他美丽绝伦。

这两三年，连爱娜也很少看见他的真容。

但是，她的妈妈如此美丽，又如此脆弱。

爱娜紧紧捉住他的手。

利维对她微笑。

他叹息，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如果你的母亲能看见……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