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时雨坐回车上。
甚尔在副驾坐着,看见他回来,没说话。
车开出停车场,孔时雨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单手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没说话。
孔时雨说:“清洁工可以进场了。麻布十番二丁目十八号,十七楼,1701。两个小时。”
“明白。”对方说完挂了。
孔时雨把手机放回内袋。
——
车开到第二个红绿灯,孔时雨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雇主。
“事办了。”
“孔桑好效率。”对面说。
“明天上午结款。”
“行。”
挂电话。
——
车继续开。副驾上甚尔一直没说话。
孔时雨开了大概十分钟,过了一个高架,转进一条小街。
“吃饭。”
烧鸟店在大田区一条窄街上,店面就一扇推拉门,没招牌,挂着一块木板,刻着一个汉字“鳥”。
孔时雨推门进去。店里两张矮桌,一个木质柜台,柜台后烤架冒着烟。老板五十出头,见孔时雨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孔时雨在柜台一侧坐下。甚尔挨着他坐下。
老板看了一眼甚尔,什么都没说。
孔时雨从外套口袋摸出烟,放在柜台上。没点。
老板已经开始烤。
孔时雨把菜单递给甚尔,“点你自己吃的。”
——
第一份上来,两串鸡葱,甚尔拿了一串。没看孔时雨,慢慢嚼着。
第二份上来,猪软骨两串。两人各拿一串。
第三串上来,鸡肝一串——
“你吃的是我点的肉。”孔时雨说。
甚尔抬眼,“……”
“那你再点呗。”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甚尔慢慢咬下一口,“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
——
孔时雨没接话。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烧鸟一串一串地上来。甚尔吃得不快,但也没停。眼神偶尔发飘,飘到柜台后的烤架上,又飘回自己的盘子里。
孔时雨抽烟。
他在脑子里盘算今晚这单。
三浦进场时间,七点二十一,正常。
三浦停留时长,多了四分钟,有意外,自己进去补的,补完了。
三浦收尾,他离开时手没沾血,衣服没乱,人不慌。他知道自己可能漏了什么,所以表现得比平时更稳。下次合作要不要换人——记一笔。
清洁工,已通知,两小时内离场。
雇主,已通知,明日上午结款。
还剩什么变量?
——
孔时雨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一单的所有节点。
他卡在了“还剩什么变量”这一句上。
他知道还剩什么。
桌子对面那个吃着烧鸟、说“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的小孩。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他没在脑子里把这个变量归档。他不知道该归到哪一档。
——
回家的路上,甚尔在副驾打瞌睡。脑袋抵着窗,嘴微微张开。
孔时雨开车,没开音响。
到楼下停车,他熄火。甚尔没醒。
孔时雨坐了几秒,然后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甚尔的肩。
“到了。”
甚尔睁眼,愣了几秒钟,坐直。
“……好。”
两人下车上楼。
——
进门。甚尔脱鞋,把运动鞋摆到鞋柜下,挨着孔时雨那双皮鞋。
“洗澡。”
“嗯。”
甚尔进浴室。孔时雨在客厅没立刻坐下。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皮鞋和小孩那双运动鞋。
然后他走到沙发那儿,坐下点了一根烟。
电视开着,没人看的深夜新闻。
——
烟抽到一半。
孔时雨没在看电视。他在看茶几上那盒抹茶巧克力——已经被甚尔吃完了,空盒还没扔。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那一档没归档的变量重新打开。
那个变量是:这个小孩没身份,没户籍,在东京一个月了。
他自己——孔时雨,一个刑警出身的地下中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个无身份儿童在东京等于一个未结的漏洞。早晚要暴。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这家伙不上学吗?
——
这句话飘过脑海之后他愣了一下。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孔时雨摁灭烟,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他点开藤本的号码。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孔时雨摁了拨号。响了五声,藤本接了。
“……孔桑?”
声音里有睡意。
“是我。”
“……出事了?”
孔时雨吐了一口气。
“……京都那边,你帮我约个人。”
藤本那边沉默了一下。孔时雨能听见电话那头很轻的窸窣声——藤本在床上坐起来。
“谁?”
“他小叔叔。”
——
藤本又沉默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不少。
“……孔桑。”
“嗯。”
“你这把火,可是烧得够大的啊。”
——
孔时雨没接话。
藤本说:“行,我帮你约。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
“行。我明天给你回话。”
“好,谢了。”
“——孔桑。”
“嗯。”
“你想清楚了?”
——
孔时雨在客厅沙发上,烟夹在指间。
“……还没。”
“那你这电话怎么打的。”
“……”
藤本笑了一声。
“行,我明天给你回话。睡了。”
电话挂断。
——
孔时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浴室里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甚尔出来,穿着孔时雨那件白 T 恤,头发湿着,光着脚。
他看了孔时雨一眼。
“你不睡?”
“一会儿。”
甚尔走到客厅地毯那儿,把游戏机的电源关了。手柄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
——
孔时雨在客厅坐着。
阿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