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甚尔想。
添头送出去,总归比留在家里当猴子强。一样是被处理掉,往外送至少是换了个地方。换的那个地方有海,有便利店,有一个不太爱说话但会买柿子糖的大叔。比这儿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
一支黑色的钢笔推过来,搁在纸边上。
孔时雨拿起笔签了。字写得快,潦草,签完把笔放回原处。
家令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那只小漆盒里。盒盖合上,咔的一声轻响。
“那个孩子——”家令说。
“自愿走的。”孔时雨说,“您几位都看见了。没绑,没拖,他自己坐过来的。”
“嗯。”家令说,“看见了。”
事情过去了。
甚尔知道这一句“看见了”是什么分量。当面看见了,这事就摆到面上了。摆到面上,往后什么行什么不行,就都清楚了,谁也别想反悔,谁也别想翻旧账。家令要的就是这个清楚。孔时雨给了他这个清楚。两个人各拿各的台阶。
孔时雨站起来。甚尔跟着站起来,膝盖压久了有点麻,他忍住了。
走出里间,跨过门槛的时候,甚尔回头看了一眼桌上。
那只小漆盒合着。里面装着一张写了他名字的纸。
盒盖上的螺钿不闪了。
——
车停在本家外墙根下,黑色的车,蒙了层薄灰。引路的女佣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就停了步,欠身,退了回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听不见了。
甚尔先上了车,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孔时雨没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憋了一下午的烟瘾,第一口下去整个人舒展开了。京都的风带着山里的凉意,从墙头那些老树上刮下来,吹得烟雾一下散了。
他靠着车,慢慢抽。
抽到一半他抬眼。
外墙那头,离着有几十米,一道侧门半开着。门后头的阴影里站着个高个子妇人。穿和服,颜色素净,灰青,仪态优雅。距离太远,加上门框挡着,看不清脸。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她朝车这个方向弯下了腰。
很深的一个躬。腰弯到几乎对折,头垂着,两手在身前叠着。
孔时雨送到嘴边的烟停在半空。
那妇人直起身来,冲这边微微颔首,转身回去了,没再回头。
孔时雨没动。烟在指间烧着,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他瞄了一眼副驾里的甚尔。
甚尔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是这个方向,还是另一个方向,孔时雨没去确认。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孔时雨也不知道。
都行。
他把剩下小半截烟吸完,在墙根的石头上捻灭,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拉开车门上了车。
“快走吧。”甚尔说。
这是甚尔今天在这儿说的第一句话。
孔时雨没说话,把烟头扔进车门储物格里垫着的纸杯,发动了车。
——
山路盘绕,一道弯接一道弯,孔时雨开得不快。后视镜里,本家那一片黑压压的屋顶一点点矮下去,被路边的树和坡挡住,露出一截,又没了。
谁都没说话。
甚尔靠着车窗,手插在和服袖子里,下巴抵着窗框的边。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压过碎石的窸窣声。偶尔过一个弯,身体跟着晃一下,又坐直。
孔时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
开了大概十分钟。还是没人说话。
到底是有点别扭了。
孔时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座位前的杂物格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来——一包饼干,下午来的路上路过车站,顺手买的土产。抹茶味,盒子上印着个绿油油的茶筅。
他递给甚尔,“吃吗?”
甚尔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那块饼干,伸手接过来。
“这家不正宗。”甚尔说。咬了一口。
车又往前开。
孔时雨把车开出禅院家的地界。最后一点屋顶被山彻底挡住,后视镜里只剩下绕下去的山路。
甚尔把那块饼干吃完了。没要第二块。
车一路开向京都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