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掏出来。海老原不让抽。
——
“拍照。”海老原招手,让甚尔站到墙角一块白布前头。
“看镜头。别笑。”
甚尔站定,下巴微微抬起,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禅院家那一整套仪态又出来了。
海老原从扫描仪后头探出脑袋,皱眉。
“放松点。你这是要去坐牢的脸。”
甚尔没动。他大概不知道“放松”在拍照这件事里具体指什么。
孔时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这家伙怕是没正经拍过照。
八年。禅院家不会给一只猴子拍照。生日没人记,照片没人留。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张能落在纸上、被归进档案、证明“这个人活着”的照片。结果还是假的。
“甚尔。”孔时雨说,“看我。”
甚尔的视线从镜头转过来,落在孔时雨脸上。
那点僵硬松开了一线。
快门响了。
——
按手印。海老原把一只小印盒推过来,揭开盖,捏起甚尔的右手,一根一根手指往印泥上摁,再摁到表格底下的小方格里。
甚尔由他摆弄着,垂眼看自己指尖那一小团红,没表情。十根指头按完,他把手收回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点没擦净的红印,没擦,手垂在两侧。
“行了。”海老原把表归拢,“出生证、户籍誊本、印鉴登记,再给你弄张儿童健康保险证。一套齐。三天后这个点来取。够你送他进学校了。”
孔时雨点头,从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绿绒桌布上。
海老原没数,顺手扫进抽屉里。他往后靠进椅背,套着袖套的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看甚尔,又看看孔时雨。
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禅院家那个孩子,听说前阵子没了。”
孔时雨没接话。
“这又冒出来个姓伏黑的,八岁。”海老原慢悠悠地,“死一回,活一回。”他从老花镜上头看着孔时雨,“孔桑,你这是积德还是造孽,老头子我活这把年纪,还真说不好。”
“凑合吧。”孔时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甚尔。”
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下午。
孔时雨把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脱外套挂好。甚尔进门先去了客厅靠窗那个角落,那里搁着他从京都带来的那点东西。来时那只购物袋还在地上立着,从禅院家穿来的和服叠在最底下压着。
甚尔蹲下去,把和服抽出来,抖了抖,看着孔。
“孔,这个扔了吧?”
“扔了干嘛,看着挺贵的,留着吧。”孔时雨扫了一眼,“下次带你去逛祭典。你没逛过祭典吧?”
“逛过。”
孔时雨抬眼。
“花街的姐姐带我去过,我自己也溜进去过。”甚尔没反驳和服的事,只是重新叠好放进袋子底。
孔时雨想起初见时那颗苹果糖。
他走到料理台边,点了根烟,靠着,把今天这一档归了。
漏洞关上了。伏黑甚尔,户籍上一个有根有据的活人,三天后到手,在东京再不是个一查就炸的窟窿。
下一档自动跳出来。
户籍要落地址。得是个站得住的正经住所,禁得起学校和市役所查。这间一室一厅,他一个人、常年不着家的时候够用——扔下东西睡一觉、第二天又出门,房子对他不过是个落脚点。
现在不够了。两个人,一间卧室。小鬼还要长,要睡觉,要写作业,要有个能关上门的地方。沙发睡几天行,睡几年不行。
得换。还在大田区,换个二室的就成。
孔时雨吐了口烟。这条也归了档。
简单。
“甚尔。”
“嗯。”
“过阵子搬家。”孔时雨弹了下烟灰,“换个大点的,给你弄个自己的房间。”
甚尔没立刻回应。
孔时雨等了两秒,回头看他。
甚尔坐在折叠床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中间。他抬眼看了孔时雨一下,又把视线收回去,慢慢扫过这间屋子——开着没人看的电视,那张坐塌了一块的沙发,那扇看得见隔壁楼顶和一截天线的窗。
他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穿过别人的T恤睡觉,第一次有人记得他不吃葱,第一次醒来发现有人特意让他多睡了一会儿。他没有一个词去形容这间屋子是什么,但他身体记得在这儿是什么感觉。
“这儿不行吗。”甚尔说。
“太窄。”
甚尔低下头。
“……凑合呗。”
孔时雨没接话。
烟烧到头,他在料理台边的烟灰缸里捻灭。
甚尔低着头,伸手去抠折叠床垫边上一道开了线的缝。线头被他抠出来一截,又一截。他抠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