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什么时候添的小帮手?”
“寄放的。”
老头眯眼打量他,“小哥几岁?”
“够大了。”甚尔说。
老头摸烟,找火,摸了一圈没摸着。
甚尔一眼瞧见吧台上那盒火柴,抬手——扔过去,不轻不重,正落在老头摊开的手心里。
准头吓了老头一跳。“哎哟。”
“借您用。”甚尔弯起眼睛笑眯眯的。
老头点上烟,乐了,“妈妈,这小哥可不得了。哪儿捡的?”
“谁知道。”顺子斜甚尔一眼,嘴角却没压住,“手别太欠。”
甚尔收回目光,低头喝麦茶。
——
后头的时间长了。
顺子忙着她的,客人来了走、走了来。卡拉OK机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有人点了歌,跑调跑得厉害,旁边一桌起哄,点歌的也不生气,唱得更大声。顺子隔着吧台骂了句什么,满店都笑了。
甚尔换了个坐法,脸更朝正门那边一点。这位子看得清门。他挑看得清门的位子坐,禅院家、花街、茶屋,哪儿都一样。习惯。
门帘动了一下,他抬眼,是个戴帽子的老头,自己进来的。
他低下头。
巷子外头有脚步声近了,又慢下来,在门口停了停——拐去了隔壁。
他没再抬头。
手边一颗奶糖,他剥开,糖纸在指间捻成个小球。剩下的码成一排。
——
场子设在大田区另一头,一栋旧写字楼的地下。
孔时雨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他在门口数了数鞋,把心里那颗星划掉,改成半颗。阿一西。
三方,一方出货,一方是孔时雨的雇主,还有一方。人多的场子最忌讳这个。多一方,就多一套谁也猜不透的算盘。按道理,他不该接没摸清底的活,可这单钱给得高。
他靠墙站,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内袋里那支小录音笔录着。
谈得不算坏。东西刚验完,钱还没动,靠墙那个忽然站了起来。
孔时雨那点咒力勉强够使——空气里压下来一股东西,像气压骤降,耳膜发紧。他不等看清是什么,先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挡在身前,人已经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后头炸开的那下,一片什么擦着他手腕飞过去。他没回头。要的那份东西在内袋里,验过了,到手了。剩下几方怎么咬,不关他事。
出了地下,夜风一激,手腕那道才开始疼。
孔时雨靠在车边点烟,手指有点不稳。那点儿肾上腺素退下来了。
这种场子。
带个零咒力的小鬼进来,跟当场把他埋了没两样。
他吸了一口,把这念头跟烟一起,慢慢吐出去。
——
回来过了十点。
「順」的卷帘还是半拉着。他钻进去。
这会儿店里坐了两桌,烟雾腾腾,卡拉OK机亮了,有人在唱一首韩语老歌。顺子在吧台后头忙,看见他,往角落指了指。
甚尔在那儿。面前一个空盘子,一杯没动过的水。手边几颗奶糖,剥了一颗,糖纸捏成小球,搁在一排码齐的糖旁边。
孔时雨走过去。
“走了。”
甚尔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有点快。随即又慢下来,把那排糖往桌里推了推。
顺子送到门口,压低声,用韩语:“时雨啊,这孩子,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就盯着门。”
孔时雨没说话。
“你这位子,”顺子改回日语,笑里带点别的,“坐着可不轻松啊。”
孔时雨从兜里摸出烟,夹着,没点。
“姐,”他说,“少操心。”
顺子拿手背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把两人往外推:“快走快走。手腕回去上点药。”
孔时雨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
——
车开了十来分钟,拐进那条窄街。烧鸟店的木板招牌,一个“鳥”字。
老板抬眼,没说话,开始烤。
孔时雨把烟搁在柜台上。甚尔挨着他坐下。
头一份上来,鸡腿肉两串。甚尔拿了一串,慢慢嚼。
“顺子那儿,”孔时雨说,“往后我有事,就送你过去。”
甚尔嚼着,没回应。
第二份,鸡皮两串,烤得焦脆。孔时雨拿了一串。甚尔看了一眼,也拿了一串——他本来不爱吃鸡皮。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带我。”语气没什么变化。
“看活儿。”孔时雨夹起一串。
“什么活儿带,什么活儿不带,”甚尔说,“你说清楚。”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阿一西。
“我说了算的带。”他说,“我说不了算的,不带。”
甚尔低头咬下一口肉。
“那你少接说不了算的。”
孔时雨没接话。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你手腕怎么了。”
孔低头看一眼。说的刚才擦过去那道口子。
“没事。”
“顺子姐知道。”
孔:“她什么都知道。”
甚尔:“我也知道。”
孔:“知道什么?”
甚尔:“今天那个活儿,你不光是嫌我碍事。”
停了一下,笑了,眼睛斜斜地看过去,孔时雨直觉得初识那阵鬼气回来了,“你怕我死,对吧?”
烤架上一滴油落下去,火苗腾地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