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群租地下室。豆豆和主人住在其中某个小房间，房间很低很矮，十分逼仄。嘉宁市在南方，梅雨季刚过，他们这个房间的吊顶和四面墙壁都生了大片霉斑。墙上只有很小很小的一扇窗户，房门半开着通风透气。就算这样，屋子里还是有股沉闷潮湿的霉味儿。

外卖小哥早出晚归，对于豆豆和主人来说，这其实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豆豆愿意和主人一起住地下室，”梦境里，豆豆在小哥腿边绕来绕去，一边哭一边说，“主人去哪豆豆去哪，主人不要丢下豆豆。”

小哥坐在床边，很伤心地抱起豆豆：“可是我养不好你啊，城市里好多小狗，它们都有宽敞的房子，好吃的小零食，好玩的玩具，豆豆的新家这些都有，豆豆不喜欢吗？”

“豆豆只喜欢主人，”小狗大叫道，“主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乐明沙手一痛，他悄悄瞥了眼鸿州没表情的脸。老板外表冷淡，内心竟然很感性？

“老板，既然是做梦，可不可以让豆豆复明，看见主人的样子？”

“可以，要加钱。”

“啊？”

青青干笑：“哈哈，老板还是那么爱开玩笑。豆豆是生活在人界的小狗，就要遵守人界的规则，只有去世后肉身脱离躯壳束缚，才能看到主人长啥样哦。”

乐明沙：“那要是小狗去世前，主人就不在了呢？”

青青耸耸肩：“生死轮回，天道如此，见不到就见不到了呗。”

说着说着声气短了下去，青青飞快地瞟一眼鸿州：“不过呢，如今大家都讲究人文关怀，未来随着时代发展，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一人一狗抱头痛哭，有鸿州这个老板压阵，豆豆的意识体到最后都很稳定，没出现什么异常。等小哥意识体退出后，青青拿出手机，打开到豆豆的订单界面，蹲到豆豆身前：“结一下单，满意的话给个好评哦，后续我们还会回访的，有任何问题可以向客服反馈。”

“谢谢你们！”豆豆被青青握着爪子，在手机上摁下一个梅花爪印，很大方地给了全五星好评。

梦境消散，小哥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手里拿的抹布还没拧干，往下滴着水。

“哎？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居然睡着了。”

他转头，趴在草丛里的小狗耳朵尖动了动，睁开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空空的，但永远努力“看”向他，大大的玻璃样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身影。

“汪汪！”豆豆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小哥搂住他的小狗，眼眶红红的：“豆豆，跟我回家吧。”

他退了火车票，给领养人发了消息，小电驴擦得干干净净，地下室里没几件家当，卷吧卷吧就能拴在小电驴上一起带走。附近杂货店还在营业，他去买了个竹筐挂在小电驴旁边，里面垫上软软的褥子，就是豆豆的新座位，可以一起在路上过个几天几夜。小狗的喝水盆、玩具、口粮等等，也都一一打包好，想尽办法装上车。

那是一辆臃肿的小车，却是他们两个移动的家。

“完美结单！”青青浑身轻松，大力地拍了下乐明沙的肩，“走，带你去办入职！”

乐明沙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半。

这会儿还能办入职。乐明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霍山中介公司核心业务是托梦，他们的工作时间，莫非跟一般公司是完全颠倒的？

“等等。”鸿州开口了。

他锐利的目光停留在乐明沙脸上：“你来历有问题，给我看看你的材料。”

“咦？”青青没想到老板是为这种事专程跑一趟。新员工看起来单纯乖巧，经过几个小时的相处，她很乐意接纳这个新下属。一个普通人类，在妖鬼横行的非人界，来历能有多大问题？

乐明沙打开双肩包，先拿出厚厚一只文件袋，里面有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学位证、奖学金证明、插画大赛获奖证明、勤工俭学证明……

青青伸过脑袋：“哇，你是学美术的？”

“不是这些。”鸿州打断对话，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我要你的非人界材料。”

乐明沙愣了下：“抱歉。”

他拿出另一只文件袋，这只文件袋很薄，只装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深绿封皮的小簿子，外皮上绘有麒麟纹饰，下面是烫金的七个大字：三界临时通行证。

打开通行证，扉页记录颁证单位婆娑岛的信息，再翻一页，左边是乐明沙的标准两寸照片，下面是他的手写签名，盖了个婆娑岛培训中心的钢印，证明此人在非人界出现的初始源头是婆娑岛，且通过了基础培训。

青青垫着脚尖看：“没啥毛病呀。”

鸿州不语，把右边一页递到她眼皮子下面。

右边记载着持证人的身份信息。

姓名：乐明沙

年龄：22岁

性别：男

种族：人族

状态：人

外貌：白肤，栗色发，琥珀色瞳

身份：婆娑岛实习生（已结业）

派遣地：枉死城

“枉、枉死城？！”青青蹦起来，弹跳力惊人。

她两手摁住乐明沙的肩，表情严肃：“你是鬼？不对，通行证上状态是人。不不不不对，我们公司系统为什么会给你发offer？”

乐明沙轻声道：“还有一样东西。”

是张轻飘飘的纸。

纸上有极其特殊的香味，纸面是浅浅的压花，优雅诡艳，曼珠沙华，来自幽冥界。

那里寥寥写了一封手书。

“流程有误，此人不收，发往霍山中介公司。”

落款：枉死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