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一阵,不止身上没水,连泪腺里那点可怜的水分,都差不多榨干了。
多多抬起干燥沉重的眼皮,往左前方扫了一眼。晨光还薄得很,河滩上的景物都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纱。在那片混沌中,她隐约辨认出一条鱼的形状轮廓,黄澄澄的,歪斜着嵌在卵石与泥沙之间。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和她一起跃龙门的妹鱼美美也是偏黄的鳞色。
她使劲翕动了两下鳃盖,让水流——不,让空气——带着气息穿过鼻腔。
不是美美的味道。
那股气味陌生得很,带着黄河上游特有的泥沙腥气,混了些她分辨不出的水草味。
多多闭着眼都能认出美美的味道,是大黑河下游那段水湾里特有的、混着野薄荷清冽的甜腥。这条鱼不是美美,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鱼。
多多一颗刚悬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比之前坠得更深。
她早就没有力气爬过去看了。
看了又怎样?在这片陌生的河滩上,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一条素不相识的落难鱼。
慢慢的,多多把眼泪收住了。
想哭就哭,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眼泪救不了一条搁浅的鱼,也填不满丹田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
多多把情绪像吞水草一样咽回去,转起脑子来。
冷静下来的小红鲤鱼八百个心眼子全开。
她先把处境捋了一遍:尾巴废了,修为光了,全身上下能动弹的只剩两片胸鳍和一张嘴。更惨的是,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鱼,连水都得不到。
这里离黄河有多远?她扭头估了估,大约四五尺的距离。搁在平时,这点路程还不够她一个摆尾的。现在?现在这是天堑。
她想起族里老鱼讲过的潮汐规律。黄河虽不比海,但春汛期间水位也有涨落。白日里水势和缓,到了傍晚浪头才会急,才能给多多借力的机会。
如果今晚回不到河里,等明天日头出来一晒,她这身鳞片就得脱水起翘,鳃盖里的黏膜会干成一层硬壳,然后——然后她就变成河滩上一块鱼形肉干了。
不能拖。
多多的眼神变了。她决不甘心就此终止鱼生。
像河底的淤泥里突然透出一线天光,她意识到了努力的时限和方向,开始扇动两片胸鳍,慢慢把小小的红色身子侧过来,试图翻向黄河的方向。
第一下最疼。
全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折断又拧在一起,每动一寸都牵着一百根断掉的神经。她的面目拧成一团,嘴角咧开,露出细细的牙。冷汗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河滩上的泥浆,糊了她一脸,全身都在哆嗦。
但她没停。
再重的伤,也不能指望别的鱼。这是父鱼母鱼教她的,也是她前面八年的鱼生牢记的。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别的鱼——别的鱼也有自己的命要顾。游得再歪再斜,那也是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成长的是自己的本领。
靠自已。只能靠自已。
多多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她还没死呢!只要回到黄河,就能活着!
她又翻了一次。小小的红色身子从侧卧变成腹面朝天,两片胸鳍在空中无助地划了两下,又翻回去,歪歪扭扭地往左侧挪了一寸。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想尖叫。但她把叫声咽回去了,留着力气翻下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翻滚都是对意志的凌迟。骨头在响,肌肉在烧,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凉,河水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或者说,是她离河水越来越近。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河滩上的一切都染成统一的暗色。多多已经看不清自己翻出了多远,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侧身,发力,翻滚,落地,喘气,再来。有时候翻过头了,歪到另一边去,她就把方向重新校准,继续往左侧拱。有时候翻到一半力竭了,整个身子卡在卵石的缝隙里,她就用胸鳍撑着,攒一会儿劲,再猛地一拱。
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
多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还没化龙,还没过上好日子,还没找到若若和美美,还没把龙血带回去给母鱼。她带着全家人全族人的期待,欠父鱼母鱼一条命,欠大姐若若很多食物,更欠自已八年苦修换来的那一丝灵气。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上,提醒她,再不抓紧,就要变成河滩上一块鱼干,慢慢干瘪,腐烂。到那时,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翻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了。也许一百次,也许两百次。红色的鳞片在夜色中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灭。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不是亮,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像鱼肚翻起来的颜色。晓色像一层薄纱,慢慢揭开河滩上的轮廓。多多停下来,喘着粗气,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离河边就差一寸了。
一寸。搁在从前,她一甩尾巴就过去了。但现在,这十几寸是她用一夜的翻滚、一身的碎骨、满心的不甘换来的最后一段路。
再翻两次。她告诉自己。两次,就能滚进黄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残存的力气搜刮干净,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然后,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