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的声音将她从浅梦中唤醒。多多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随着潺潺奔流的清溪进入了一座山洞。洞中光线幽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气息,靠里的位置有一眼泉水,汩汩地从地底涌出。溪流在泉水处拐了一道弯,继续向前流去,恰好形成了这一口小小的活泉,水进水流,不腐不滞。
孟菽将多多轻轻放在泉水一侧天然形成的凹槽里,那处凹槽深浅适宜,石壁光滑,恰好容得下一条小红鲤蜷身休憩。安置妥当后,他便在附近捕捉起小鱼来。这片水域的鱼虾肥美,孟菽动作迅捷,捉到一条便用嘴叼着游回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多多。一连喂了五六条,多多饱得打了个小小的嗝,孟菽这才停下来,退到一旁。
然后,他浅青色的双眼缓缓环顾洞穴一周。鼻吻微动,嗅了嗅水中的气息——没有大鱼精留下的腥气,也没有水禽翎羽的燥味。他又游到洞穴入口和出口各自巡视了一圈,确认两个方向都没有危险靠近,这才折返回來,停在多多身边。
“我去寻些灵草回来。”他低头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不要离开这座洞穴。”
多多淡红色的胸鳍轻轻摆动,正在泉水里啃食一颗金鱼草当做饭后解腻的零嘴。她红色的小脑袋略略点了点,表示听进去了。孟菽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游出入水口,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溪流的转折处。
等孟菽叼着一堆灵草回来,看到的就是吃饱喝足靠在泉眼石壁上打盹的多多。他青色的鲤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将灵草放在小红鲤鱼身边。这天叼回来的灵草种类比先前更杂,有些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从极深的水底掘出来的。他将灵草整整齐齐码在多多栖身的石台旁边,堆了小小一座碧绿的草垛。
然后,他退到洞穴中段那片较为开阔的水域,青色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变出了真身!
巨大的龙躯在洞穴中舒展开来,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在幽微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五爪锋利如钩,扣入洞底的岩石,石屑簌簌而落。龙首低垂,两只浅青色的龙目闭合,长须在水中缓缓飘荡。然而洞穴实在容纳不下这样庞大的身躯,大半截龙身不得不伸出洞外,盘踞在溪流上方的山石之间,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青色的山脊横亘在半空。
真龙一族的气息从孟菽身上涤荡开来,铺天盖地,席卷四野。那是一种古老而威严的灵压,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压得方圆数十里内的水波都为之一颤。
附近大大小小的精怪闻风而逃。水底的蟹精慌忙钻进泥里,树上的鸟妖振翅远遁,山间的蛇魅贴着岩缝仓皇游走,连草丛里的虫怪都停下了鸣叫,噤若寒蝉地缩在巢穴深处。
洞中水波不兴,泉眼涌出的细流在石壁上叩出清浅的声响,节奏舒缓如一首催眠的歌谣。小红鲤鱼蜷在泉水一侧的石槽里,红色的尾鳍松松地垂着,鳃盖开合平缓,睡得深沉。她全然不知就在方才,这座洞穴内外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真龙一族的气息曾将方圆数十里涤荡得一干二净,而她窝在泉眼旁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孟菽盘踞在洞穴中段,将整座洞窟纳入自己守护的范围。他浅青色的眼睛半睁半阖,视线始终落在泉眼方向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上,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耐心,像在看一颗埋入土中等待发芽的种子。
几个时辰悄然流逝。洞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沉入幽暗,唯有泉眼处泛着粼粼的微光。
多多翻了个身,红色的小脑袋蹭了蹭石壁,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呵欠,鳃盖一张一合,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鳍肢。视线随意扫过四周——然后定住了。
石壁旁边多了一座碧绿的草垛,堆得有她半个身子高,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草叶的形状千奇百怪,有些细如发丝蜷成一团,有些宽大似掌平铺舒展,还有些根茎粗壮带着泥土的腥气。多多虽然大半都不认得,但那些灵草散发出清新气息骗不了鱼——清冽的、辛辣的、甘甜的、微苦的,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扑鼻而来,勾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高高兴兴地摆了一下尾巴,箭一般蹿到灵草垛旁,张开嘴对准最近的那株肥嫩草芽就要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