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来,她被赵将军带到承明殿问话的那天,左右丞相为了她的处置争执不休,右丞相坚持要将她下狱审问,左丞相建议全宫搜查。而太子站在一旁,十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声音清朗,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明美人听到有蛇妖吓得脸色发白,听到下狱倒没怎么害怕,怎么看都不像能控制蛇的样子。”
那天她只顾着庆幸有人帮自己说话,没有多想。此刻回忆起来,太子的声音、神态、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那个少年在那种时候还能冷静地分析,还能说出这样有理有据的话,而不是像其他权贵子弟那样人云亦云。他本可以做一个好太子的,本可以将来做一个好皇帝的。
多多冲出寝宫的时候,值夜的太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提着裙摆跑过了回廊。青禾从偏房里追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一边跑一边喊:“美人!美人您去哪儿?”多多没有回答,脚步不停,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急急飘扬的旗帜。
承明殿外,赵将军亲自值守,看见多多远远跑来,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明美人,陛下正在议事,外人不得入内。”
多多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气才稳住声音:“我有要事,关于太子的,请通传。”
赵将军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他替多多推开殿门,里面的场景尽数落入眼帘。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苍白,眼下挂着青黑的阴影,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皇后站在御案旁边,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两人之间隔着御案,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陛下,你不能犯傻。”皇后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是天子,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你若出了事,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太子是朕的嫡长子,是朕亲自册立的储君。贼人要朕的命来换他的命,朕没那么贪生怕死,天家也疼亲生骨肉!”
“可你死了,贼人未必会守信!”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那蛇妖的话怎么能信?你若自尽了,他再把太子杀了,我们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皇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右丞相李大人求见。”
皇帝和皇后同时一愣。右丞相这么晚了入宫,必定是有要紧事。皇帝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宣。”
右丞相李大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从府中直接赶来的。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后目光在皇帝和皇后脸上扫了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臣深夜入宫,是为太子被劫一事。太子乃国之储君,如今落入贼手,朝野震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以免人心惶惶,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皇帝微微颔首:“右相所言极是。”
右丞相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陛下,太子被劫,生死未卜。贼人要求陛下自尽才肯放人,这条件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可若陛下不从,太子恐遭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臣请陛下早做打算——立彩妃娘娘所出的逍遥王为太子,以安朝野之心。”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皇后的脸色刷地白了,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右丞相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踩在点子上——
太子被劫,生死未卜,皇帝又被蛇妖逼着自尽,那储君之位便空了出来。若不及早确立新的储君,朝中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祸患。
皇帝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将他的面容衬得苍老了十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被一种沉重的决断所取代。
“右相说得有理。”皇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朝堂不能乱,天下不能乱。传旨——册立逍遥王为太子,明日早朝正式颁诏。”他转向右相,“右相辛苦,退下吧。”
右相行礼后离开。
皇后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御案的一角才没有倒下。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想喊,想叫,想质问皇帝怎么可以这样,太子还没确认死亡,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太子的位置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