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坐在马车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竹子。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绦带束着,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崔将军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军中十几年,见惯了生死,可这一次不一样。太子被害,皇后亲自去收尸,这种事情在历代宫廷中都找不出几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索性闭嘴,专心赶路。
马车进了宫门,赵将军带人迎了出来。他看见那两副棺木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朝马车抱拳行礼:“娘娘,陛下在承明殿等您。”
皇后没有应答。她掀开车帘,自己跳下马车,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她的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崔将军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大步朝承明殿的方向走去。
承明殿里,皇帝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殿内的太监宫女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影中缓缓浮动。
皇后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皇帝绕过御案,朝皇后走了几步,皇后却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
“太子带回来了。”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调却出奇地平静,“安置在灵堂里,请皇上去看看他吧。”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皇后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灵堂设在太子生前的寝宫中。棺木已经安放妥当,太子的遗体被整理过,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皇帝站在棺木前,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站了很久很久。
皇后没有进灵堂。她回到自己的寝宫,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还有脸颊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痕。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塞着红布做的瓶塞。她把瓷瓶握在手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凉意顺着掌纹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胸口。
这是她在巴彦喀拉山的路上准备好的。太子找到了,他的路走到了尽头。她的路也该有个了断了。
皇后把瓷瓶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墨汁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了下去。
信写得不长,字迹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要紧的事。写完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陛下亲启”四个字,把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拔开瓷瓶的瓶塞,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那液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入喉时像一口凉水,吞下去之后,腹中便升起一团温热。
她坐回梳妆台前,重新端详镜中的自己。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将那条白绦带系好,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她要做完这些事,体体面面地走。她不能蓬头垢面地离开这个世界,她是皇后,哪怕死了也是皇后。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桌上的信封,对门外唤了一声:“去请明美人来。”
多多到的时候,皇后已经躺在了榻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一件淡蓝色的宫装,绣着银色的云纹,是她入宫那年做的,十几年了,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上甚至抹了薄薄一层脂粉,遮住了那些青黑的眼圈和蜡黄的底色,看起来比方才年轻了好几岁。
多多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皇后,一时没有迈步。她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皇后朝她招了招手,她才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找你来,是要谢谢你。”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太子能回来,多亏了你那个梦。若不是你告诉我们他在巴彦喀拉山,他的尸骨不知道要在那棵云杉树下躺多久。”
多多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梦,是孟菽感应到的。可她说不出口。她只能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什么,碰巧罢了。”
“碰巧也好,真的也罢,你帮了我,这份情我记着。”皇后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一丝光亮,“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