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廖教授如期抵达港城,随行的,除了黄薇,还有两位省级古建筑鉴定专家。一行人没做片刻停留,直接奔赴汀兰居现场。烈日下,他们踩着脚手架攀爬,俯身细细察看梁枋的榫卯结构,仰头辨识墙体上彩画的层叠痕迹,神情专注而严谨。而宋一舟这三天连夜整理的报告资料,条理清晰、细节翔实,大大缩短了专家们现场勘验的时间。
没过多久,新的评估报告就出炉了。报告上的结论,清晰而明确——汀兰居就是清代普通古宅,因长年无人修缮,墙体多处破损、构件残缺,完全达不到高端古宅的评估标准,彻底推翻了此前那份有失公允的报告。与此同时,正弘方面也查到了关键证据——首次评估机构的牵头评估师,收了那位远房侄子的巨额贿赂,故意高估古宅价值、虚报工艺等级,只为帮他漫天要价。
人心不足蛇吞象,证据确凿下,老人的侄子彻底傻眼,不仅一分额外补偿都拿不到,还将面临正弘的起诉,赔偿因工期拖延产生的所有损失。而那位收受贿赂的评估师,也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消息传回正弘,整个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连日来弥漫的凝重与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大家抑制不住的欢呼与击掌。罗岳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车辆,没人知道,评估师受贿的那份关键证据,是罗屿亲自交给他的,为了抢时间,罗屿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罗岳的嘴角终于一丝久违的松弛笑意——这种不入流的事,果然还是要让他这种“不入流”的人来做。
汀兰居正式拆迁的当天晚上,项目组成员全体举办庆功宴,灯光温暖,笑语喧哗,一些之前对她有过质疑的同事此刻纷纷举杯,既是敬她专业扎实,更是敬她寸步不让的勇气,宋一舟酒量虽浅却也一饮而尽,清冽酒液滑入喉间,她眼尾微红,却笑意愈深。
罗岳带着周舒然姗姗来迟,暂时打破了一片祥和的喧闹,他西装未换,领带整齐,刚从一个记者采访现场赶回——汀兰居的事在行业内也算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罗岳趁热打铁,将原本计划的汀兰居拆迁款翻了倍,全部投入到“古建筑保护与修缮公益基金会”,呼吁行业共同守护那些沉默伫立却承载千钧历史的砖瓦梁柱。正弘建筑此次赢了官司,又赚了口碑,还顺着热度宣传了一波云栖湾项目,可谓是一箭三雕。
心情极好的罗岳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停在宋一舟身上,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杯,敬所有没向现实低头的人。”众人迎上他的目光,齐声应和,酒杯相碰清脆作响。
宋一舟举起酒杯,看着推杯换盏的众人,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罗岳款步在她对面站立,在一片嘈杂的喧闹中俯身压低声音,轻笑道:“罗屿为了帮你找证据,两天没合眼,宋小姐训狗还真是有一套。”
宋一舟迎上他的目光,带着真诚的笑意:“罗总,罗屿并不是在帮我。”虽说罗清的事,罗屿并不应该负主要责任,但亲人之间,是不能用对错来丈量的,如果罗岳不是真的拿罗屿当弟弟,也不会对他如此的复杂,那是交付真心后的失望,也是来自兄长不可言说的痛楚。宋一舟理解罗岳的情绪,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他永远是你弟弟。”
罗岳怔住,笑意缓缓沉落,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意。他半晌没说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窗外霓虹流淌,映在玻璃上,像一帧无声流动的旧胶片,恍然间,他仿佛看见童年时的罗屿蹲在主宅的院子里,正拿着蜡笔认真涂画,画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拉着另一坨不成人形的东西,旁边“哥哥和我”几个字不仔细看,真的难以分辨。
罗岳从回忆中缓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地小姑娘,原本心里仅剩的那点芥蒂也就此放下。她说得很对,自己对罗屿确实是又爱又恨,也许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更多的是嫉妒,嫉妒罗屿有一个爱他的母亲,嫉妒罗屿活得坦荡,活得恣意,活得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