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陶官怕火,"他说,"本官不怕。本官烧了二十年的瓷,什么火没见过?"
他挥手,八个厂卫跟着他,走向那座土窑。窑口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谢远山弯腰时,青布直裰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即将飞进火里的蛾。
沈青釉站在萧烬身边,看着谢远山的背影消失在窑口。
那背影在窑火的映照里,忽然变得很瘦,很矮,像终于要到碎的时候了。
"大人,"她说,"窑里有什么?"
萧烬没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摊在掌心。帕子上的云纹在山风里微微颤动,像谁把一缕烟织进了布里,此刻要被风吹散了。
"我母妃,"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在窑里。"
沈青釉僵住。
"二十年前,她把我藏在窑膛里,自己封进了密室——"
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先帝命人把她的衣冠冢葬在黄山。沈砚之偷偷建了一座窑,守在她墓旁,窑火二十年没熄。他说,萧夫人怕冷,得有人替她守着火。"
沈青釉的眼眶忽然热了。那热意像龙窑开窑时的第一缕热浪,从眼底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那谢远山进去……"
"进去,"萧烬的声音平静,"便出不来了。"
话音未落,窑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坍塌——土窑的窑顶在瞬间塌陷,烟尘冲天而起,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瓷,在瞬间碾成了灰。
八个厂卫的惨叫声从烟尘里传出来,很短,很闷,然后归于寂静。
谢远山没有叫。他最后的声音,是一声笑,像一窑烧到极致的青花,在碎裂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
烟尘散去。山坳里只剩一座塌了的土窑,和漫天飞舞的灰,像谁把一整个世界的瓷,都在此刻烧成了灰。
萧烬站在山梁尽头,玄色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在烟尘里更显苍白些,眼底那两簇将熄未熄的火,此刻终于熄了。
"母妃,"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儿子给您送火来了。"
沈青釉站在他身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指腹却温热。
"大人," 沈青釉说,"我们回去吧。"
萧烬转头看她。他的眼很黑,黑得不见底,可那洞底,此刻有了一丝极弱的光,像龙窑深处,有人添了一把新柴。
"回哪去?"
"回景德镇,"沈青釉说,"回霁月堂,烧一窑天青釉。您母妃怕冷,我替她烧一窑暖的。"
萧烬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山风停了,久到烟尘落了,久到山坳里的灰,渐渐覆盖了那座塌了的土窑,像谁把一整个世界的秘密,都封进了匣钵。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轮磨过一件烧裂的瓷,"回景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