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到霁月堂时,正是戌时。
他没有走正门。龙窑后山有一条樵道,是当年沈砚之运柴时踩出来的,如今荒了,杂草没过膝盖,夜里走起来沙沙作响。他牵着马,缰绳缠在腕上,马掌包了布,踩在山石上只发出闷钝的响。
山腰上的龙窑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影,窑身两侧的投柴孔却亮着。不是火光,是有人在孔里点了油灯,一盏一盏,从窑头排到窑尾,像谁把一串碎星嵌进了龙腹。
萧烬停在窑尾,看着那些光。投柴孔是圆的,直径不过半尺,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窑身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想起御窑厂的龙窑——那里的投柴孔从不在夜里点灯,怕走水。沈青釉却点了灯,一盏接一盏,像是在等什么人。
"督陶官深夜造访,"沈青釉的声音从窑头传来,"不走正门,翻后山,是查案还是逃命?"
萧烬走到窑头。沈青釉坐在一块青石上,膝头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那张配方。她脚边放着一只陶钵,钵里盛着釉料,在油灯下泛着灰白的浆色。
"都有,"他说,"谢婉清来了。"
"我知道。"沈青釉没抬头,手指捏着一根细木棍,在釉料里慢慢搅动,"镇子东头到西头,骑快马一刻钟。她走了多久你才来?"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青釉重复了一遍,木棍在钵里转了个圈,挑起一缕浆,看着它慢慢淌回去,"够她想很多事,也够你做很多决定。"
萧烬在她身边坐下。青石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湿意,像坐在一块浸了水的素坯上。
"她给了我这个,"他从袖中取出谢婉清那片碎瓷,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和你那片,同源。"
沈青釉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那片瓷,眼睫没动,手里的木棍却停了。瓷片在油灯下泛着浑浊的青灰,中央一线天青,像谁把一滴墨滴进了浑水里,墨没散,凝成一缕。
"承平五年,"她说,"御窑厂烧了一窑天青釉,塌了。你母妃死了,我父亲扒出两片碎瓷,一片给我,一片……"
"给了谢远山,"萧烬接道,"或者说,谢远山从你父亲手里拿走了。"
"不是拿,"沈青釉说,"是换。我父亲用一片碎瓷,换了他和霁月堂的命。"
她放下木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片碎瓷,并排放上青石。两片瓷,一样的炸裂纹,一样的浑浊底色,一样的清透天青。像一对被拆散的孪生胎,二十年后再见,已经认不出彼此。
"谢婉清说,皇后要整窑,"萧烬说,"要霁月堂,要前朝的宝藏。她还说……"
"让人在火候正好的时候,死在窑里。"
萧烬看着她。沈青釉的目光落在那两片瓷上,声音平淡,可他听出了一丝极细的颤,像釉面上的开片纹,肉眼看不见,指尖一摸就觉出来了。
"你怕?"
"怕,"沈青釉说,"怕火候到了,釉色没活。怕瓷活了,人死了。"
她顿了顿,伸手把两片瓷拢到掌心,像拢住两粒将熄的炭火。
"萧烬,"她说,"你查的旧案,到底是我父亲,还是你母妃?"
萧烬没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龙窑的窑身,那些投柴孔里的油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光晕在窑身上游移,像谁在黑夜里用淡墨扫了几笔。
"我母妃,"他说,"承平五年七月初六,御窑厂天青釉开窑,窑塌。她死在窑前,穿的是前朝衣裳,手里攥着一卷血胎瓷的秘档。官方记载是意外,可我查到的窑册里,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幸存者:沈砚之'。"
"所以你接近我,"沈青釉说,"是为了查我父亲。"
"最初是。"
"现在呢?"
萧烬转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投柴孔里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昏黄,像谁把一层薄釉刷在了素坯上。
"现在,"他说,"是查我们。"
"我们?"
"你父亲,我母妃,"萧烬说,"二十年前,他们烧的是同一窑火。天青釉和血胎瓷,用的是同一种矿料,藏在黄山深处。你母妃的诗,'雨过天青云破处',不是写景,是矿脉的暗语。云破处,是矿洞的入口;颜色做将来,是天青釉烧成后的标记。"
沈青釉的指尖收紧了。两片碎瓷在她掌心硌出红印,她却没松手。
"所以谢家禁天青釉,"她说,"不是怕前朝复辟,是怕有人找到矿洞,断了血胎瓷的命脉。"
"是,"萧烬说,"血胎瓷里藏着前朝宝藏的地图,只有天青釉的光能照出来。母妃想复国,你父亲想护瓷,谢家想独吞。三方撞在一起,窑就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仿佛是从古老的砖窑深处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回响:
"我查了三年的御窑厂旧档,发现承平五年那窑天青釉,是你父亲配的釉,我母妃点的火,谢远山封的窑。三个人,三种心思,烧的是同一窑火。窑塌的时候,只有我父亲活了下来,带着两片碎瓷,和满手的疤。"
沈青釉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瓷片。炸裂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纹,像一张网,把一线天青困在中央。
"我父亲的手,"她说,"最后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却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青花料。他临终前攥着这片瓷,不是怕死,是怕这窑火断了。他说'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我以为是说瓷,原来是说人。"